第三十六章 逆袭

民国22年，注定是有故事的一年。

波诡云谲的时局越发的不太平，东北的战事还远远没有影响到这个南方的城市。

随着车辆爆炸而烟消云散的，还有张督察员此物人，就像不曾来过江城一样。

人们歌照唱舞照跳，新记市场听听戏，显正街、五马路逛逛街，太太小姐们关注着各家商行新上的进口舶来品，中山公园依然摩肩接踵。

有诗为证：「车如流水马如龙，楼层阁阁在望中。新市场前人似蚁，红男绿女笑相逢。」

一切如旧。

一辆车停在了万德商行门前，下来好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最后出来的是张副官，顿时吸引了路人的眼光。

周老爷听楼下人声鼎沸，又听闻有伙计来报：当兵的来了万德商行了。

饶是他镇定，经历了慕青被抓一事后，自己咋听到当兵的来了，依然觉着惶惶不安。

他强打精神走下楼去，张副官走到老爷子面前行了个军礼，出声道：「新任的守备官希望请您全家周末来府邸做客，希望您赏光，他说很久没见到您家二公子，甚些想念。」

「新任的守备官是？」老爷子只听说孙长官出城时被土匪误杀了，具体的消息他也不太清楚。

「张黔墨，张长官，哦，他以前在本城是张督察员。」张副官回答。

「他！他不是......」周老爷震惊不已。

「一言难尽，这事还得由长官亲自告诉您。」

「好，到时我们周家一定来。」

「就这样定了，我立即回去复命。」张副官不苟言笑，得了答复赶忙回程。

听到张督察员不仅没事，还取代了孙长官，周老爷子几分忧虑几分庆幸。

忧虑是不知张长官性子如何，庆幸是觉得真是风水轮流转，今年到周家。

周末上午，周家人统统换了新装，坐了车辆往张长官府邸去。

自从孙宗翔死了以后，他的府邸就由张长官住着。张长官来江城时日尚短，还没有另开府第。

周家一行人下了车，周老爷对这个地方实在太熟悉了。门边花坛里种的木槿和美人蕉还盛放着，他还记得之前被晾在门房里两个时辰的事。没不由得想到过了不多久就物是人非。

张长官亲自相迎。

周老爷子受宠若惊，他心里打鼓，不知为何这次张长官归来后如此热情。

「鄙人迎接来迟，你们勿怪。」

「岂敢岂敢。」周老爷弯腰拱手。

「快快请进。」

周家人随着张长官进门去，虽然还是孙长官当年的府邸，里面的装饰却面目全非。

顶上换了气派的水晶吊灯，沙发和家具的样式也大改，原本挂在墙上的仕女图也换成了一副「天下为公」的书法。

周家人在沙发上忐忑地落座来，大太太局促地挽着老爷子，悦华慕青默然坐着，他们心里都在打鼓。

「快看茶。」张长官满面笑容吩咐副官道，不多时送上了茶水点心。

他突然起身走到慕青面前，弯腰一揖。

惊得慕青忙弹起身，扶住他说道：「您这是？」

「多谢周慕青你的救命之恩。」

「我？救命？」

「是的。虽然不是你直接救了我，然而若不是你，鄙人断断不会像现在这样站在你们面前。」接着张长官把死里逃生的事情经过叙述一番，「是你的名贴救了我。那天车方才启动，我想起忘带你的名贴，于是下了车去取，车上坐的是我当时的副官。后来炸弹爆炸了，我乔装改扮躲了整整好几天，直到听说凶手抓住了，我才启程回了南京。」

「这也是张长官您的造化。」老爷子道，「才能逃过这一劫。」

「话虽如此，若不是慕青兄弟送来了名帖，哪能让我死里逃生？不知道慕青兄弟是哪年的？」

「光绪三十四年的。」

「倒是我的小弟了。」张长官笑道，「如蒙不弃，鄙人愿意和慕青你结个异姓兄弟，以后周家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不知老爷子意下如何？」

「我愿意，既然张长官您肯赏脸，我恭敬不如从命。」慕青不假思索。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

「慕青弟既然答应了，我们一言为定。以后有你遇上何难事尽管来找我。」张长官笑言。

「是。张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慕青立马起身拜了一拜。

「啊，哈哈哈，你太客气了。」张长官大笑着扶起他。

悦华和大太太全然是陪衬。大太太脸色不算好，默默坐在周老爷身边，悦华一脸不屑的表情，他像是有些看不惯慕青谄媚的样子。

「长官，厨房饭菜已齐备了。」张副官过来禀报道。

「走走走，别客气，我把以前的厨子辞了，新请来大厨专门做地道的金陵菜，他手艺很好，今日特意吩咐他做了拿手的，你们尝尝。」张长官热情相邀，周家人起身相随。

府邸的餐厅他们从未有过的来，里面的金碧辉煌连见惯大场面的周家人都连声称赞。

餐桌上业已布好菜了，果真是大厨手艺，每道菜的刀工丝丝不乱、配菜搭配的色样俱佳，尤其烧鸭更是油光水滑。

时人都知金陵菜精致咸鲜，作为官菜，很拿得上台面，同时兼取四方特色，适应八方之味，讲究七滋七味。以咸为主，咸甜适宜，酸而不涩，苦而清香，辣而不烈，脆而不生，浓而香醇，肥而不腻，淡而不薄。

「能在江城吃到道地的金陵菜，今天你们的口福不小。」张长官笑言，「我也是遍请高人才得之。」

「是难得。」老爷子陪笑附和着。

用完饭，张长官硬拉着慕青聊了会天才放他们回去。

他和慕青越谈越投机，悦华觉得从来没有这么难捱的时间，今日除了爹和慕青，其他人都是敬陪末座，又不能随意离开。终于等到他们坐上车子，悦华松了口气，大太太心下轻松不少。

「青儿，你为啥要拜大哥？你要清楚现在是乱世，过分地接近权势就是玩火。」老爷子有些责怪。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爹，权势就是刀尖的那一面，如果您疏远，这把刀根本不会为您作用，我想万德商行还没有真正摆脱危机，要是张长官这把利刃可以用上，何乐不为？况且短时间局势不会再变了。」慕青早就心中打定了主意，「时间紧迫，东北那边时局不稳，我们万德商行被致和李家压了这么久，是时候打个翻身仗了。」

老爷子听了慕青的话，望着他感感叹道：「我老了，是该让你们年少人接班了。」

周慕青立时成为城中新贵，是人人巴结的对象。

不久，周慕青和张长官结拜的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开了，从来好事无人问，小道消息真真假假漫天飞。

这个消息传在李绍文耳里，听得他心情一沉。

孙长官在时，自己从来就是他府邸的座上宾，周慕青算何？而不久前他亲自带了礼物上门拜访张长官，却吃了个闭门羹，最气愤的是，那些亲兵还告诉他，想见张长官的人如汗牛充栋，拜访都得等上小半个月。

无论如何，也要见上张长官一面探底。

李绍文自有办法拜会了张长官，他递进去的名帖，多了个头衔：周慕青的妹夫。也就是说，他是打着慕青的招牌，才见到了张长官。

「你是周慕青的妹夫？」张长官看着名帖狐疑道，「你这个头衔我还是从未有过的听说，之前作何也没听闻慕青弟提起过。」

「张长官，我怎敢欺瞒您呢！我的夫人就是周慕青如假包换的妹妹，江城人尽皆知。」李绍文陪小心笑道。

「只不过你李绍文嘛，别的不清楚，你这山头是改的真快。如果我没记错，当年孙家的座上宾里，孙宗翔最为倚重你，凡事都会找你商量的，如今你……」张长官话里有话。

「那些旧事是李某年少识浅一时糊涂，我只求张长官对我们致和商行关照一二。」李绍文依然笑着出声道，说完这句话，他一阵心酸。人都看着商人光鲜亮丽、穿金戴银，却不知背后低声下气才是常态，天上那么多云，谁知道哪一块下雨？不未雨绸缪作何行？每天一睁开眼，就想着还有这么多人倚靠着致和生活，这么多人工作等着拿报酬。

李绍文赶走了心头的情绪，等着张长官接下文。

「看你是慕青弟的妹夫面上，我的确可以对你们致和关照，但是，想着你以前的做派，尽管我不是心眼狭小之人，多少还是有些顾忌。」张长官想了想回答道。

「我懂。」

「你的能力我绝对相信，你能够放宽心。只要你……」张长官笑了一笑。

李绍文顿时明了：「张长官您尽管放心就是，该如何孝敬的我懂。」

张长官的态度还在犹疑，但起码讨了他一人明确的态度，李绍文心又放回肚子里。

这些天周慕青简直感觉到了人生如戏，他再去万德商行，那些本来不支持自己的股东多少都换了一副谄媚的样子唤自己「小周少爷」，要是老爷子此时提出放权给他，必定也不会再有人反对，可惜老爷子没有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