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进香

他在厅堂把采苓院里平时伺候二小姐的丫鬟仆人统统叫了来，挨个询问。问到一人小丫头时，她的眼神闪闪躲躲，说话有些惶恐，他单独把这个小丫头留了下来。

「是你给二小姐通风送信的？」祁老爷直截了当追问道，「当时唐明海住在哪里？你又作何传递消息？」

「老爷！老爷恕罪啊！」这个小丫头心虚难当，跪下来求饶道，「不是我愿意的，小姐说不替她送信，就赶我出去，我父母早不在世上了，这个地方院子里的人看我年纪小，都待我很好，我不想被赶出去，于是就答应了。唐明海先住在这附近的一人客栈里，后来租了房子，在三民巷的2号。」竟然还租了房子，看来是要打持久战的意味，没不由得想到自己这么大意，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你怎么送信的？」

「以前我都是趁着给二小姐采买东西，从厨房的角门出去，后来来来去去问得多了，加上二小姐无意间发现围墙松动，就每次从彼处钻出去，出去以后再用砖从外面垒上，里面不细细看也看不出来。」小丫头答。

祁老爷拍着桌子，气得说不出话来。祁瑛的个性从来就是任性妄为，都是瑶春惯出来的，可瑶春如今因为难过过度病病倒倒，如此自食恶果，他能说些什么呢？

「我说的句句属实，所知道的统统都说了，老爷饶了我吧。我不想被赶出去。」小丫头磕头如捣蒜。

「唉……」祁老爷的情绪由盛怒平息下来，长叹一口气，「我可以饶你一次，你不能再待在采苓院，自己收拾了，去干杂役吧。」

「谢谢老爷。」小丫头叩了个头，抹着泪下去了。

祁老爷在桌前呆坐好一会。

万心巧的病经过静养大好了，静如提议去城外的修元寺还个愿，顺便散散心。

慕青效率很高，当下立即去找了张长官，张长官一口答应，很快下令全城戒严搜捕唐荣和祁瑛。

之岚不想去，这些天她谁也不想见，和李绍文的关系更是跌落谷底，两个人一直冷战，谁也不愿意先妥协。

今天万心巧还愿是李家的大事情，按照规矩得全家女眷出动，纵然她再不想带上之岚，也不得不为之。但她对她的膈应还在，特意让李绍文多派了一辆车。之岚带着烟翠坐在后面的车子上，她觉得这样挺好的，不用和万心巧、静如面对面，倒免了不好意思。

她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出了城沿途全是低矮的泥土平房，更有甚者是茅草屋，一路上还有不少衣不遮体的乞儿，瘦骨嶙峋毫无生气，简直和城里繁华大都会的景象天渊之别。之岚从未有过的体会到普通平民艰涩的生活条件，从震惊感叹到同情，尤其路过村子时，看到那些瘦弱的小孩子，追赶着车辆的模样，还引得她几分心酸。

车开得不算快，泥巴地延展开来，时不时有些颠簸，忽然地她像是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近了……

车到近前，她终于看清。那真是一对璧人，男的帅气英俊，女的甜美不可方物，男人搂着女人的腰，不清楚对她说了什么，女人举起手握成锤，娇羞地锤了他一「拳」。

之岚目不转睛，这两个人她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停车，停车。」

可恨司机竟然没听她的话，仍向前开去。

「大少奶奶，恕我不能从命，若没跟上夫人的车，到时候夫人唯小人是问，小的可担当不起。大少奶奶请见谅。」司机一面开车，一边解释道。

之岚心里急不可耐，她不顾一切地打开车门，唬得烟翠忙抱住她。门打开了，风很大，吹得她的长发上下翻飞，衣裙飘飘，挽好的头发垂落下来，她一把扯开绑头发的结子扔在一面，她的面容露出坚毅果敢的神情，司机不由心中一惊，一直没有见过这样神态的大少奶奶。

「你不停车，我就跳下去！」

司机畏惧了，他惧怕出事，刹车靠边停了下来。

之岚不顾一切挡在那对男女面前。

「唐荣，好久不见。我问你，当年你为何不辞而别？」她心中有太多问题，一股脑抛了出来。

「这位小姐，你认错人了吧？我是唐明海，不是唐荣。」唐荣有意装作不认识她，以期隐瞒过去。

「唐荣，你不用逃避，我来找你别无所求，就是要你给我一人合理的答案。」尽管之岚根本没同他开始，但她没问个清楚并不甘心。

「周之岚，你都已经嫁人了，还来纠缠我夫君干嘛？」祁瑛听到之岚话味不对，不免心里涌起一阵阵醋意，说话不客气起来。

「祁家二小姐，我和他的事，和你无关，我今日定要他给我个交代，否则我一定会纠缠到底的。」之岚坚定道。

「你！」祁瑛气得话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

之岚的车一停，车队遭此变故，也不得不停了下来，犹疑不前。

静如察觉有异，忙对万心巧说：「娘，您看，那，又惹麻烦了，要不要我下去看看？」自从万心巧病了，那就成了之岚的代名词。

「真是个扫帚星。」万心巧心烦道，她隔着车玻璃偏头往后瞧去。

正看见唐荣带着祁瑛要走了，硬是被之岚扯住了，大庭广众之下，对自己夫君以外的男人拉拉扯扯，这像何话？成何体统？万心巧觉着丢脸至极，心里还有些愤恨。

唐荣本不想承认自己的身份，也不想搭理之岚，不想她不依不饶，他心一横，大声出声道：「好！你不是想要个答案吗？我告诉你！我怎么会不辞而别？那是因为我受不了你的暗示纠缠，我很累，累得我要逃走。这就是答案。」

「是吗？「唐荣的这句话，彻底地粉碎了她青春时期所有对初恋的幻想，之岚楞了楞神为自己感到不值。

「周小姐你何必问呢，如果你放在心里，还能留个念想，你看你非要纠缠得个答案，不得自取其辱吗？」听到唐荣的话，祁瑛全然置于心来，她同情的语气在之岚听来简直是讽刺。

「哟，大嫂，你这是故人见面，在聊什么这么激动？那边妈都等急了。」静如婷婷袅袅地走过来，笑道。

待她看清对方是祁瑛，有意亲热地拉起之岚的手，之岚不自在地挣脱了。

静如抢先出声道：「不好意思，祁二小姐，我家大嫂最近情绪不太好，她说何疯话你别太在意。」

之岚对静如怒目而视，这一刻她觉得生活索然无味，初恋于她就仿佛一人笑话，爱情她被排除出局，婚姻更像一场闹剧，还收获了厌恶她的婆婆、面和心不合的姐姐。

她松开抓着唐荣衣角的手道：「是我失态了，唐荣，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祝你和祁二小姐幸福快乐。」

又一次回到车上，心中反而平静下来，车启动的一瞬间，她才意识到不管唐荣给出什么答案，都是她真正的解脱。她轻叹口气，静如的出现说明万心巧定然目睹了这一幕，后面的关怕是更不好过，但她并不惧怕。

车到了修元寺的山门，之岚方在禅房安顿好，福管家来报说夫人吩咐因着大少奶奶有辱家门，这次敬香由二少奶奶负责递进。

之岚倒不在意，在禅房里的书架上取了一本金刚经释义读了起来。

不一会儿，烟翠从外面迈入来，对她说：「小姐，我无意中听见霜华在外面悄悄地求福管家，说想求夫人给她调换到二少奶奶身旁伺候去，听她的意思，敬香递进一般是家里管事的少奶奶代做，她如今看您不受宠，也打算为自己谋出路了。」

「随她去吧。」之岚闻言想了一会儿，补充道，「你去把福管家叫进来。」

「大少奶奶您找我？」

「福管家，如果霜华对你说了什么，请你尽管满足她的心愿吧，也算是她在我身旁伺候一场的情分吧。」

福管家听了震惊不已，他到李家，何人没见过，何事没经过，霜华想离开大少奶奶这件事，任哪个主子知道不都是少则一顿训斥，多则一顿处罚，像之岚这种还是头一次。

「大少奶奶，那霜华一走，您院里不够人伺候，要不要再派一个人？」

「不必了。」之岚一口回绝了。

霜华出走令众下人们对大少奶奶议论纷纷。论口碑大少奶奶人好，可惜不受宠，众人看她都带着同情的神色。她并不在意，进香之事她作为最不得宠的那位，反而获得一定程度的自在。

长这么大， 修元寺她还是头一次来，烟翠扶着她拾阶而上，跟前巍峨的大雄宝殿里，两尊威严的大佛合分左右，中间高大的释迦牟尼佛倒是慈眉善目的样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旁边站着一个老和尚，专心地诵经敲木鱼，之岚拜了佛，给了些许香火财物，老和尚不动声色地瞧了她一眼，随口念出一句偈子：

「半生坎坷半生闲，恐有烟云半迷情。

若问归途何所在，西方极乐离恨天。」

之岚听了，极其不解，烟翠好奇想多问几句，老和尚口诵阿弥陀佛走开了。

烟翠心里不乐，嘟囔着：「这老和尚，这么托大。」

之岚对她微微一笑：「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