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嫣影

出得大雄宝殿，在半山腰处有一处小配殿。那边反而香火鼎盛，人来人往，几乎都是女眷进出，烟翠拉住一人女子打听，说是供奉送子娘娘。

「小姐，这次进香，您是逢庙必拜，那送子娘娘处，您也该拜拜吧。」

「那里反到不必去，我虽拜佛纯属入乡随俗，但老话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没必要拜的菩萨，就不要轻易踏入殿门，省得麻烦。」

「小姐您嫁给姑爷这么久，就不想要个孩子吗？」烟翠道，「要是小姐有了孩子，母以子贵，也许小姐您不会在这个地方这么难熬，况且姑爷还是心疼小姐的。」

「你别说了，倘若我需要用一个孩子来母凭子贵，这种婚姻我要来有何用？」之岚有点生气。

烟翠不响了。

两个人正说话，只见静如独自从半山腰下来。

「大嫂，怎么你也准备去拜送子娘娘？可惜啊，可惜就算你临时抱佛脚，恐怕有心无力。」她笑着，又悄声贴近之岚的耳朵，「你别白费心机了，生孩子这件事岂是你一人女人可以完成的？」

之岚依然挂着淡笑回敬她：「弟妹，你虽不是一个人，却久未见动静，我已然如此人尽皆知，倒是你，我到要看看，生不了蛋的母鸡还能得意多久？烟翠，我们走。」

「你！」静如面上气恼，想了想又平静下来，「我不跟你计较，反正你不过嘴上得意而已。」她在之岚的身后方站着，嘴角吊起一个轻蔑的笑容。

从修元寺赶了回来，万心巧直接把李绍文叫进房里，谈了半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他面色沉沉，背着手径直来到之岚房里。

烟翠给姑爷端上茶水，她用眼角余光瞥着李绍文阴沉的脸色，兀自觉得心惊胆战。

李绍文望着神情自若的之岚，他的眼睛隐藏不了他的怒气，一道犀利如寒光般的眼神投射而来。

「你和祁家二小姐的夫君是作何回事？你心里的情郎是不是他？」

「我们曾经是朋友。」之岚手上翻过一页书，「如今恩断义绝连朋友都不是。」

「娘说看见你在进香的路上和他拉扯扯，连府里下人都望见你不顾身份的行为，真的吗？」

「都看见了，我没什么能够隐瞒的，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之岚淡然出声道。

「娘和弟妹给我说，我还不信，没不由得想到你真的发生了这些事！你已经嫁给我，是这李宅大少奶奶，做事情怎么如此不检点？」

「我不检点？」之岚被这句话激怒，把书往台面上一扔，「我和你婚后可有做出半分逾越规矩的行为？我不过是路遇曾经的朋友叙个旧，何至于被家里人传得不堪？你是我的丈夫，没不由得想到听风就是雨，不能理解我，还一味责问我，你真叫我寒心。」

「你的意思是我不体贴不理解你喽？我自认我问心无愧。为了照顾你的情绪，我带你出去连绍武的婚宴也没有参加，在娘面前，我一贯为你说话，可你呢？结婚以来，你做得事情哪一件不闹得阖家不安？不是你给娘顶嘴，作何会让她旧疾复发，躺在床上个把月才好？不是只因你在路上拉扯祁二小姐的夫君，怎么会得到娘的不快？」

「是，我做的一切都错，你李大少爷是圣人，说得做得都对，你把我哥送进监牢我还得感激你是吗？」之岚讽刺着，「既然我无理取闹，你此物大圣人还跑我房间里干嘛？」

「不受教！」李绍文瞪着她，起身拂袖而去。

他前胸一阵憋闷，不想在家里呆，也不想去致和，他在书房里发了阵呆，瞧到书房书架上摆放的结婚照，照片里他和之岚微笑着，那时候的自己真的是全城最幸福的人，现在再也回不去了。他拿下来细细打量。

「大少爷，您要的茶来了。」福管家端了一盏茶进来。

李绍文放下照片，拿起茶只喝了一口，想起了何，吩咐福管家道：「备车。」

坐在车里，他让司机直接开到四娘的茶舍。四娘像是能掐会算的妙人儿，长了副比干的七窍玲珑心，李绍文只落座，还没开口，四娘捂着唇笑言：「今番不光是来饮茶吧，又是和夫人拌嘴了？」

李绍文叹口气摇摇头。

「看来我猜的怕有八分准，听个曲子解解闷吧，要不还是上次那姑娘？」

李绍文不置可否。

四娘吩咐丫鬟把嫣影带上来。

江城里竟然有这么清清秀秀、吴侬软语的江南女子模样，尤其是她的双眸有几分像之岚，让李绍文心驰神往。

四娘笑言：「人来了，我就不打扰大少爷的雅兴，您想听唱曲，或是烹茶，嫣影都学了，让她伺候你吧。」说着她退下去了。

室内里只剩李绍文和嫣影。

嫣影抱着琵琶羞怯地站着，静听李大少爷的使唤。

李绍文并不是见色迷心的男人，看着她娟秀年青的样貌，心里蓦然有个迷迷糊糊的想法。

「还是弹上次那个曲子吧，你要是弹的好，我重重有赏，赏赐随便你挑，只要我办得到。」李绍文笑言。

「好。」嫣影望着面前这位姿容不凡、穿着不俗的浊世佳公子，没像其他客人一来就动手动脚，顿时心生几分好感。

嫣影依然坐在上次那个角落里，用尽自己所学，弹了一曲十面埋伏。

李绍文闭着双眸细听，他能听进去曲里的十面围城的惶恐和项羽壮志未酬的遗憾。一曲终了，他饶有兴味地鼓掌道：「好！真好！嫣影小姐的琵琶，简直弹活了曲意。我要重赏你，你想要点什么？」

嫣影抱起琵琶深施一礼，笑道：「我别无所求，倒是惟愿李大少爷您能多来听我弹曲，就足够了。」

「哦？就这？」李绍文笑言，「此物要求倒是有趣。」

「唉……」

「嫣影姑娘为何唉声叹气？我哪里做得不好？」李绍文勾起了好奇心。

「多说没有意义，不说也罢！」嫣影抱起琵琶起身离开。

「姑娘留步。」李绍文抢先一步起身，拉住了她的手。

拉着她一个回身，却见嫣影泪眼婆娑，她一只手抱住琵琶，一只手此刻正抹泪。

李绍文忙松开了手：「是不是我唐突了姑娘？见谅。」

「没有，没有，是我失礼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过事？你要是信得过我，不妨跟我说说。」李绍文想了想说道。

「感谢您。自从我到这里，伺候的都是大爷们，谁也不曾像您这样对我这样客气。」嫣影怯生生地说道，「我业已很感激您来听曲了，哪敢多求？」

「你是哪里人，怎么来到了四娘的茶舍？」李绍文温和地指了指桌子，让她放下琵琶，坐在自己对面聊聊天。

「我是黄城人。民国二十年长江发大水，我们彼处遭了灾，实在活不下去了，我爹把我卖给人贩子换了粮食，人贩子转了几道手，本来说把我卖到大户人家做丫鬟，可是嫌弃我年纪大了点，说是江城好谋生，最后把我卖到了这个地方，四娘对我们这些姑娘很不错，我本想这一生就这样算了。」

李绍文望着嫣影沉重的表情，道歉着：「对不起，我让你想起难过事了。」

嫣影一语不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如今这世道，能自保尚且不易，他一下子同情起跟前的姑娘。

「你一辈子在这里可惜了，你看过电影吗？不然我请你看个电影吧，最近有电影明星阮玲玉的新片。」

「我……真的能够吗？」嫣影从没看过电影，她常常听往来的客人提起，不清楚电影是个何神奇的东西，她抬头期待地望着他。

李绍文被她的眼神感染，笑着点点头：「我们现在就走吧。」

「嗯！」嫣影羞涩又感动答，看着李绍文一脸崇敬。

两人步出茶舍，嫣影去和四娘「请假」，四娘心知肚明，许了。她望着李绍文和嫣影一前一后的身影，不由得感叹着嫣影这丫头看起来温温柔柔文文弱弱，没不由得想到颇有手段。

车到了华新电影院。

嫣影就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坐在车上，原来不用马拉的车里面是这个样子，看到街上花花绿绿的招牌、鳞次栉比的楼，一切都新奇不已，她简直目不暇接。

李绍文关注着她，望着她单纯的样子，突然来了兴趣。

在大门处买了两张电影票。蓦然想起还从来没有带之岚来过，真是可惜，他望望身旁此物姑娘，脑海里浮现出之岚从不会这样东张西望，要是是她来了会何样呢？估计见怪不怪了。

「走，进去吧。」李绍文挑帘。

「我……」嫣影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看这电影院里黑漆漆的……」她有些惧怕，朝他身旁缩了缩。

「哈哈，没事的，别怕。要不你牵着我的手？」李绍文爽朗地把手递给她。

嫣影羞羞怯怯地牵着了他的一根指头。

李绍文感觉到了，反手一抓攥住了她的整只手掌，他牵手时才感觉到她的手指上厚厚的老茧。

「没不由得想到你这么用功。」

「我别无所长，要不在学习弹琵琶上用用心，将来如何能养活自己呢？」嫣影说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李绍文心念一动，握紧了她的手，带着她迈入了放映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