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简单的人

「茹菓自杀了！」我斜靠在床上，一只手挂着吊针，一只手撑在蜷着的腿上，直接抛出了结果。随后环视了一下病房里的人。

她那一大瓶的薄荷糖，其实是巴比妥类的安眠药。幸好我没吃她给我的那颗糖，不然估计她就真挂了。说起来是我疏忽了，作为一名从业多年的医生，竟然没有发现坐在旁边的她此刻正实施自杀行为，而自杀手段就是服用过量的安眠药。

张壑没何反应，只因他是这房间里唯一的旁观者，连同我在内的另外三人都深陷其中。茹菓入院的时候，他刚好在，况且参与了抢救，尽管我们对外都说是药物过敏，然而彼此都清楚茹菓是自杀的。

潇夏看起来很吃惊，然而他极力克制了自己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高非转过身，望着窗外，也是一阵心酸的静默。我望着他的背影，很难想象他要如何去理解茹菓的自杀。他脖子后面有一条隐藏和修饰的很好的伤疤，看上去很像我经常执刀的那类手术留下的。我从未有过的见面竟然没有看见。是以他是不是受过何创伤，所以更容易澎湃和做出过激行为?自然这是我的猜测而已。

高非在短暂的静默后，转赶了回来问我：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自杀？」

「她的遗书里没有说作何会？」

「那你作何会找我要电子设备？」

「因为她说答案在电脑里。」

「你怎么清楚她是自杀的？」

「遗书里就是这么说的，而且我就在她旁边，目睹了整个过程。」这么说着，我心里又一次涌起自责的愧疚。

「那你作何会不阻止她？」萧夏也开始加入了质问。

「我当时没发现。」对此我只能坦然，的确是疏忽了，超出预料之外的疏忽了。

「这不可能，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说，她遇到一人简单的人，让她想做最真实的自己，想好好珍惜彼此，作何可能5个月后就自杀了。」高非这番话透露了很多信息。我和张壑互相看了一眼，关于那个问题的答案又缩小了范围。

「简单的人？」我没理高非的为什么，而是顺着此物关键词，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这时转头看向萧夏。

萧夏收到我的目光，转过身看向高非，高非又转头看向张壑。张壑意识到我们三个各自目光里的猜疑，索性耸耸肩说：

「我喜欢男人！」

我瞪了他一眼，这种不合时宜的幽默感让气氛变得更加诡异。不出意料，高非一脸古怪的向大门处移了移，萧夏则不由自主的推了推眼镜。

「是以，她现在如何了。」还是萧夏更冷静，终究问到关键问题了。

「抢救还算及时，目前没有生命危险。」我没有把话一次性说完，停了一下，他们需要时间消化。张壑看了我一眼，恍然大悟我的停顿，也没有开口。

「那何时候能够出院？」萧夏继续追问，他总能发现问题的关键。高非此刻平静下来，静静的听我说，他寂静下来还是挺好看，好看的张壑都忍不住和我一样多看两眼。

「暂时不确定，只因她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没有醒。我们还要观察一段时间，确定是否有脑部损伤。」我终究说完了。

「你的意思是她有可能会有后遗症？」萧夏穷追不舍。而高非静静抿着嘴唇，双手抱胸，此物姿态表明他很紧张，惶恐到缺少安全感的地步。

「目前不确定，但长时间昏迷，并发症的可能性比较大。」

「会醒不过来么？」高非小心的问。

「我不确定，有这种可能。」客观一点好些。但未必所有人都能接受客观的打击，显然高非的情绪就处于临界状态，他又一次转过身面对着窗外。

「我们能做什么？」萧夏的冷静让我开始觉着不能够适应了。都说关心则乱，他仿佛真如茹菓说的，冷静到冷漠的程度了。

「最通俗的就是多去看她，跟她说话，看看能不能唤醒她的意识。方便的话给她梳洗、按摩，躺久了，会有骨质疏松和肌肉萎缩。」

「这些事，现在，是谁在做？」高非忽然问了一句常人不会问的问题，没有转身，也能感觉到他的不满。

张壑此时有意无意的看了我一眼，我瞬间领悟这是一句带有责备和警告的话。而张壑这一眼，就像是火种，能够点燃整个病房里的怒气。炸我一人体无完肤加魂飞魄散。

「请你以后不要碰她。」萧夏捕捉到张壑的目光，把高非的潜台词说了出来。「我会找人来照顾她。」

「有护士的好吗？我是医生，怎么会自己动手！」我真不恍然大悟，哪有人跟医生争锋吃醋的。

「你又是谁？」高非瞅了瞅萧夏，终究想起问此物问题了。我还以为他们早就认识，或者刚刚认识过了。

「他应该就是茹菓说的简单的人。」我在萧夏开口前回答了高非。不然萧夏估计会简单报个名字，随后高非再问一串问题，才能理解这人为何在这里。我以为高非会冲上去像打我一样打一顿萧夏，我越来越怀疑，高非当时只是想打我，而和我是否真的绑架了茹菓无关，当时在他看来，我可能是骗走了茹菓的劲敌，是以不管怎样，先打一顿再说。结果他却只是盯着萧夏看了一会儿，何都没做。

而萧夏也还是一贯的冷静，不解释，不争辩，不反驳，甚至不反应。这俩人的对视让我忽然意识到，他们知道彼此的存在，却从未见过面。茹菓是如何做到的，一个养在家里，一个放在外面？茹菓啊，茹菓!你可真是厉害。

「那你知道茹菓为何自杀？」高非转向萧夏。

「不清楚！我和你最后一次见她的时间差不多。」萧夏望着高非，眼神和高非看他的一样。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我想先看看茹菓，她在哪？」对视之后，高非像是了然了什么，或者想通了什么，忽然失去了发问的兴趣。而是表现出了疲倦和无可奈何，他这话像是问我，又像是说给萧夏听的，但又仿佛只是这样说出来不需要谁回答。

「她在特诊住院部707房。」萧夏回应了他。萧夏的反应也仿佛默认了什么。

高非看了我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萧夏没有立刻让开，而是斜睨着，出声道：

「你最好克制些许。」说完，他侧身让开了大门处。

高非没理他，径自出了门，朝电梯走去。

我猜这一句克制是双关，一则是情绪，一则是情感。两者截然不同，但对高非而言，都是一目了然的激烈。

高非走后，萧夏没有停止他的盘问，而是更加深入。所以我总好奇，为何高非每次都不会问我更多细节的事，而是只关心茹菓在哪里，茹菓的现状如何，他是知道呢还是忘了呢，这种只在乎自己喜欢的人的愉悦和安康的风格，算不算得上简单。

「茹菓应该有话留下来，对吧？」这个萧夏的确了解茹菓。

「有，但是没有给你的。她只是让我邀请你参加她的葬礼，如果她真的死了。」

「那么其他人的呢？」萧夏仿佛并不意外。

「你指谁？」我想知道他到底了解多少。

「比如高非，比如余淮，还有那没露面的阮阳，包括她的父母？」他知道的倒还挺多。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

「但是你也还没有告诉他们。」

「没错，每次都被打断了，就没说完。」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说。」

「等茹菓醒了再说，或者必要的时候吧，毕竟她还活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没有其他事需要我做的了么？」萧夏又一次确认。

「她自己没有了，但是你方才说找人照顾她。」我提醒道。

「我会的，医院的费用是谁在负责？」萧夏果真是个比较实际的人。

「暂时我负责，茹菓有预案，再说，余淮不是还给了一张支票么。」我掏出支票在萧夏面前晃了晃。张壑接过去仔细看了看，一脸惊诧的数了又数后面的零，我没理他的自娱自乐。

「茹菓不会想要用他的钱。」

「此物就不是你该管的了。」一人低沉的声音传来，余淮忽然间出现在大门处，原来他还没走。

「你没走？」我有点恼火，只不过细想觉得是自己大意了，这家伙既然找到这个地方来，怎么可能轻易就走了呢。这下好了，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等下高非赶了回来，他们三个可以来个擂台赛了。不过奇怪，方才高非出去没看见他么。我拍拍身边的张壑，示意他看好戏。张壑这才把支票收进自己的口袋里，若无其事的看看方才进来的余淮，又看看原地未动的萧夏。

「茹菓既然没有嫁给你，你又何必穷追不舍得。」萧夏没有示弱，我很好奇他作何仿佛了解的比高非要多，高非不是室友和同事么。

「茹菓有说过要嫁给你么？」余淮也没好气的回答

「至少没有明确说不嫁。」萧夏终于有点情绪了，反讽道。

「那就等茹菓醒了，让她亲口告诉你吧。」余淮绕过萧夏，迈入来，对我和张壑说：

「我要带茹菓回上海治疗，请你们配合准备一下。」

「不行！」萧夏抢在我前面提出了反对，况且是强势的反对。

「你凭什么反对。」余淮没有恼怒的样子，但话说的很不客气。

「你又凭何带走她？」

「就凭她还保留着订婚戒指。」余淮义正言辞的说道。我有点替他着急了，这算何理由呢。

「你是说这个么？」我举起张壑的左手，指给他看那枚茹菓遗书里提到的戒指。这是在茹菓的行李箱里找到的。当时张壑看见就戴在了自己手上，随后就摘不下来了。我为此很是苦恼了一段时间。原本想着过两天再想办法。结果没等想到办法，正主就找上门了。

「我原本就是想试试，谁想到摘不下来了。」张壑举着手，一本正经的说。

「你！」余淮被气的话都说不上来了。终究放开了他的克制，冲上来抢张壑手上的戒指，张壑躲闪不及就被按在了床上。我连忙霍然起身身，拖着药瓶躲开，把床让给他们两个。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张壑整个人被压在床上，余淮趴在张壑身上，一只手按着他的手腕，一只手用力的去摘戒指，张壑估计是被扯疼了，一只手握着拳不肯松开，另一只手挡着张壑。两个人扭在一起，画面极其的香艳。能注意到张壑如此狼狈也是难得了。没不由得想到余淮也是个行动派，那么风度翩翩、高高在上的样子，原来也只不过是端着。只不过话说回来，余淮是不是也在泄愤呢！？

「你不去帮忙么？」萧夏看着扭打的两个人，问我。

我也没见过张壑如此失态的样子，说起来他往日里无时无刻不表现出的那份悠然自得，慢条斯理的，真难以和今日对比。男人竟然也逃不过珠宝的诱惑。

「姜楠，姜楠！」张壑挣扎的喊。

「我的手要断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正要去帮忙，黎笑忽然间冲进来，气喘吁吁的说：

「不好了，打....打起来了！快，快去！」

「谁？谁打起来？」我扶着她问。

「特诊707房，那高非和一群人打起来了！」

我顿时一惊，萧夏则是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已经冲了出去。听到黎笑的话余淮停下手，紧跟着冲出去。张壑趁机坐起来，整理自己的衣服、发型。我看看张壑，真是无可救药了，我又一次拔掉针管跟着往外跑。一日间拔了两次针管，跑了两次百米冲刺，上下两回7楼，也真是难为我这个伤病人士了。

我一面跑，一面自嘲，姜楠啊姜楠，你这个救命恩人当得未免太辛苦、刺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