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人来犯第十九天拂晓,西夷僻守捉城前漆黑一片,还刮起了大风。
大风夹杂着沙尘在西夷僻守捉城前的荒原上肆掠。
沙子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
这似乎不是一个作战的好天气。
吐蕃大军还是没有大的动作。
但是,安西唐军却开始动了。
况且是明火执仗的出动了,火把密密麻麻地照亮半边天,在沙尘中若隐若现,看上去规模不小。
「呜……」
低沉的号角响彻吐蕃大营。
吐蕃大军一时间不明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奇怪的是安西唐军在距离吐蕃前军大营约一百步的时候不再前移,也没有撤离。
正在熟睡的尚塔臧闻讯后,下令全军两万弓弩手在前军戒备,一旦安西唐军靠近射程范围,就用火箭射之。
只能听见安西唐军喊着号子在干何。
「难道安西唐军知道咱们次日准备大举进攻西夷僻守捉城了?」
有大将担忧道:「会不会是唐军准备将抛石器安装到阵前?」
这时吐蕃人最惧怕的武器之一。
尚塔臧冷哼一声,「本相巴不得安西唐军在咱眼皮子底下搞这些小动作,省的咱们去攻城了。」
那名大将闭嘴不言。
也是,别忘了他们身后可是二十多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敢出城的安西唐军给活吞了。
安西唐军除了据城坚守,再就投降一条路可走了。
「大帅,要不要末将带领本部人马冲击一波,将这帮装神弄鬼的安西唐军给灭了!」
有吐蕃将领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当即请命道。
有了榆林守捉城前车之鉴,尚塔臧当即拒绝道:「待天明之后再说!」
望着不解的众将,尚塔臧解释道:「这西夷僻守捉城由安西大都护郭昕亲自驻守,防卫力气绝对是榆林守捉城不可比拟的,你们都忘了在榆林守捉城下那种连发箭矢和中型弩车的威力么?」
众将领脸色一变,顿时不再言语。
当年大汉将领李陵带领五千步卒靠着弓弩与八万匈奴骑兵鏖战数天,匈奴骑兵硬是没讨到便宜。
现在视线不佳,鬼清楚这些狡诈的唐人是不是诱敌之计。
尚塔臧的谨慎是正确的,这时候他们吐蕃大军要是贸然出动,迎接他们的是比榆林守捉城还要密集的箭雨。
大约三千安西唐军步卒在多达五道间隔丈许的铁丝网护卫下正在挖掘工事。
小组旁边放着三把连发的弓箭箭矢,随时可以拿弓就射。
三人一组,推着一辆小推车抵达指定位置后就开始刨坑。
小推车上推着一个一尺粗,壁厚一厘米长约四尺的钢桶,还有三包正好能塞进钢桶里的包裹。
每组左右间隔五尺距离,前后间隔一丈,所有士卒在这微寒的拂晓时分光着膀子干的热火朝天。
每一组组长时不时拿出一人三角形度量着挖好的斜坡,倘若角度不够就继续挖。
他们身后方高地至少三百多辆固定好了的中型连弩车此刻正瞄准吐蕃前军方向。
左右两侧还有千余骑兵警戒,骑兵除了端着的连弩之外,他们每个人的马匹上还挂着二十个用粗麻绳网兜兜起来的生铁铸造的铁疙瘩,铁疙瘩尾巴则是两尺长多余的麻绳。
只要抓着尾部麻绳甩几圈就可以让这重达一斤半的铁疙瘩借助离心力的作用甩出十五丈之外。
陆简明做过试验,尽管减薄了这种铁炸弹的壁厚,然而有了麻绳网兜的缓冲,就算甩到石头上也能保证这铁疙瘩不被摔碎。
其实陆简明不想把这马尾手雷搞这么重,但是黑火药威力不及黄色炸药的情况,为了保证威力只好增加重量了。
经过试验,这种马尾手雷的威力还略超后世手榴弹,毕竟里面装填了一斤多的黑火药,超过后世手榴弹的十倍还要多。
遗憾的是这种铁炸弹还需要人工点火。
此刻西夷僻守捉城城头的炮台山上也是一片忙碌,郭盼拿着量角器正对十门铸钢火炮调整射角,时不时拾起望远镜转头看向模糊不清的吐蕃大营。
每门火炮旁边放着五颗已经装填好的子臼,依稀可见生铁铸造的炮弹弹头上有一人铜帽连着一根钢针插在炮弹里。
与此这时在西夷僻守捉城南边两个方向五里的地方,共计三万安西铁器也业已就位,就等约定好的炮声了。
距离吐蕃前军大营大约三十丈的位置有一棵偏离主干道的孤零零枯树,没有一丝生机。
枯树下反而有这两三朵生命力顽强的灌木。
陆简明此刻披着与土色融为一体麻布条吉利服,趴在枯树下一动不动。
他的瞄准镜里已经将被吐蕃众将簇拥着的吐蕃大相尚塔臧框到里面了。
只要陆简明愿意,他此刻就能够将他一击毙命。
然而陆简明并不确定他就是吐蕃大相,万一他只是前军副帅呢?
是以陆简明还在等,等天明!
风沙终于在太阳要升起的时候停了下来,躲在灌木丛后的陆简明身上已经披着厚厚的一层黄沙,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陆简明身后百步距离正是安西唐军修筑工事的地方。
富长安趴在陆简明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就连满嘴的黄沙都不敢吐出来。
他全程警惕的抓着旁边的连弩,又摸摸他的那把长槊是不是就在顺手的位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陆公子,咱们是不是太靠前了!」
透过麻布缝隙能够看清楚吐蕃人的表情。
对后世伪装术有绝对信心的陆简明不以为意道:「他们现在注意力都在火炮阵地,谁会顾得上咱俩!」
吐蕃大相尚塔臧此刻率领着吐蕃一众将领对露在视线内的安西工事指指点点。
他们看不懂那密密麻麻埋在地里圆筒有什么用。
反而那五道步卒阵前的铁丝网让吐蕃人心有余悸,当初在榆林守捉城的时候,就是这种铁丝网前,吐蕃步卒还有骑兵吃了大亏。
「安西唐军这是要干何?」
尚塔臧压根就看不懂安西唐军为何前几天不出动,现在出动了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刨坑。
「这三千步卒岂不是给咱们送肉?」
吃过一次亏的吐蕃将领已经有了应对这铁丝网的法子,是以他看着眼前不堪一击的步兵方阵距离西夷僻守捉城足足有两里半,而距离吐蕃大营不足半里。
这不是肉,是何?
在吐蕃将领眼里,只要用铁钩将这铁丝网勾走之后,仅靠半人高的土堆还有盾牌想要截住吐蕃骑兵,那就是痴心妄想。
就算安西唐军有连弩连发弓箭,吃掉这三千人的步兵也是唾手可得。
「可能他们是怕咱们冲车太顺利,是以在咱大营前面钉一颗钉子?」
有个吐蕃将领提出了一个众人认为合理的解释。
在场的吐蕃将领破脑袋也不会不由得想到这是安西唐军反击他们前的火力准备。
尚塔臧觉着有些不对劲,但是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来人,派出五千骑兵试探试探安西唐军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尚塔臧觉得之前的将领说的在理,他觉着有必要将这支安西唐军消灭了,不然的话他的冲车部队又得绕好远才能抵达西夷僻守捉城。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大帅快看,安西骑兵出动了!」
「郭昕!」
尚塔臧眸子一缩,他看见了最先出现的那位白胡子老人。
郭昕身后四爪蟒旗随风猎猎,五千带甲骑兵从西夷僻守捉城出来,就在那三千步卒身后列阵。
年过七旬郭昕在三四名安西将领地护卫下,竟然操纵着战马朝着吐蕃千军大营漫步跑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停,看看这老头壶里卖着何药?」
尚塔臧制止了骑兵出动,对于眼前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头,他甚至佩服。
虽然是敌人,然而郭昕守着西域四十二载,还坚持高举唐旗,单论这份坚持,就值得他给这位孤悬西域数十载的武威郡王一点时间。
郭昕纵马来的时候,有意无意觑了一眼那颗枯树,没发现任何有人的痕迹。
郭昕不禁眉头一皱,他对身边的护卫道:「待会大战起时,务必第一时间将陆公子救出!」
随即郭昕纵马来到吐蕃大军阵前百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此时吐蕃前军大营大门也徐徐打开,吐蕃元帅尚塔臧在一众亲卫簇拥下朝着郭昕而去。
「哈哈……吐蕃大相尚塔臧大人,别来无恙啊!」
郭昕望着来人,朗声大笑。
「果真他就是吐蕃元帅!」
陆简明望着为首的吐蕃大相尚塔臧从他身旁十丈的距离纵马而过,伏地大气都不敢出。
尚塔臧在距离郭昕十步距离时勒马,高声:「武威郡王还有当年之勇,只是你们被唐廷遗忘多年,不如降了我吐蕃,我此物五州节度使的位置由你来坐!」
「哈哈,谢大相好意!」
郭昕哈哈一笑,「本王深受大唐皇恩,焉能有投降背信弃义背后捅刀子的蛮子?」
「当年本王出征西域时,只有三十有二,陛下问本王,边关形势严峻,这一去便很有可能是不归,汝还去否?」
郭昕挺直腰板道,一字一顿道:「本王当时回答是:为国戍边,虽死犹荣!」
「今日,本王还这样回答你!」
「为国戍边,虽死犹荣,只要本王一气尚存,你等休想占我大唐寸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郭昕的声线铿锵有力,他不仅是说给吐蕃元帅尚塔臧,还说给躲在西夷僻守捉城一脸懵圈的回鹘副使满强。
满强在与回鹘正使许春茂见面后被留在安西都护府,美其名曰「观战」。
此刻满强不明是以地看着安西唐军不急不慢地坐着准备。
尚塔臧对着郭盼拱手道:「本帅佩服,只是这一次你怕真的要以身殉国了!」
「本王希望你们能够退兵,退还我大唐故土……」
郭昕话没说完,就惹得吐蕃前军大营瞭望塔上观望的一众将领一阵大笑。
在他们眼里,这就仿佛螳螂对铁车轮说,你赶紧撤退,不然我不客气了。
殊不知这只螳螂拥有着他们想不到也没见过的大伊万。
郭昕回头看了一眼步兵方阵。
此刻步兵方阵土工作业早就完成,士卒用装满土的麻袋压在放入坑中以一定角度斜指天空的圆筒上。
还有士卒这时将捆绑好的包裹塞进埋在地底铁筒后,用棍子捣瓷实。
这时步兵方阵的主官举起一面红色旗子在空中挥舞了几下。
郭昕微微一笑,回头道:「哈哈,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今日本王就与你们吐蕃大军决战于这西夷僻荒原,希望待会你们逃跑的时候不要恨你们少长两条腿!」
说罢郭昕调转马头走了,他此举目的无他,就是为陆简明和郭盼指明目标。
尚塔臧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他就不信安西唐军能把他们作何样。
根据藏在疏勒镇的细作飞鸽传书,回鹘人似乎并没有出动。
只不过就算回鹘人出动也不怕,吐蕃人正憋着劲和回鹘人正好在这西夷僻守捉城展开决战。
可谁知跟前只有一万多安西唐军。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号角响起,那是郭昕返回西夷僻守捉城的信号。
也是陆简明可以开枪的信号。
而众士卒开炮就等陆简明的枪声了。
陆简明深吸一口,将一九一精准步枪调到连发模式,瞄准了重新登上瞭望塔的尚塔臧。
此时吐蕃千军大营里除了三万兵马之外还有增援的两万弓弩手,业已刚集结完毕的万人骑兵。
对只训练了没多久安西炮兵来说,尚塔臧身后方的吐蕃大小将领如云,除了中军后军主官,其他千夫长以上的军官聚集在一起是个绝好的靶子。
不到一百米距离吐蕃元帅尚塔臧此刻是陆简明心心念的好靶子,甚至连动靶都算不上。
西夷僻的鼓声逐渐密集起来,这是明着告诉吐蕃人安西唐军要开始进攻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尚塔臧听到鼓声更看不懂了,眼前不到一万安西唐军就敢进攻吐蕃大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扭头询问身后方诸多将领,看看其他方向是否发现了安西唐军的踪迹。
「死吧!」
「哒哒哒!」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陆简明扣动了扳机,瞬间连续三颗子弹命中了尚塔臧心脏部位的胸甲,振起一阵灰尘。
陆简明没有丝毫迟疑,快速将弹药抛洒在尚塔臧周遭的吐蕃将领身上。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就在尚塔臧捂着前胸倒地的时候,至少尚塔臧身边五名吐蕃将领被陆简明击中。
「敌袭!」
「护驾!」
没人发觉袭击者在哪里,尚塔臧身后方的忠勇之士扑上来将尚塔臧保护起来的时候,陆简明已经换了一人弹匣了。
吐蕃瞭望塔顿此时业已陷入了一片混乱。
陆简明将枪瞄准了吐蕃千军大营里的大氅,一人短点射,吐蕃元帅大氅直接跌落。
就在这时,西夷僻守捉城突然传出一阵巨响,伴随着十处火光四射。
瞬间十枚铁炮弹从天而降,在尚塔臧所在方圆百米的区域内爆炸。
正在集结中弓弩手倒霉了,爆炸中心的吐蕃弓弩手连个完整的尸块都找不着了。
周边三丈范围内的士卒非死即伤。
其他士卒都被巨大的爆炸声震蒙圈了。
这是西夷僻守捉城炮台上重达七八吨的火炮发威了。
没等被炸懵的吐蕃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原野蓦然震颤起来,伴随着如雷鸣般的轰鸣。
安西唐军在吐蕃前军大营刚完工的方阵也开始发射裹成球体的炸药包了。
就是远在六十里之外的东夷僻守捉城和赤岸守捉城都能听见雷鸣。
陆简明和富长安抬头看着被包扎成球体的炸药包密集地从头顶飞过。
时不时有木制托盘砸在陆简明周遭。
这些球状的炸药包重达二十斤,它们没有准头。
然而面对集结起来的吐蕃弓弩手还有列阵的骑兵来说,精度不是问题。
不多时有倒霉骑兵被球状炸药包砸下马,或者木制栅栏被砸到。
没有准头的球状炸药包落在了帐篷区,还有的落在了前军栅栏附近,至少四成落在了集结的吐蕃军阵中。
无一例外的是,这些冒着清烟包裹并没有爆炸。
吐蕃人望着没被砸死的士卒先是一愣,不多时有人大吼示警:「捂住鼻子,小心中毒!」
「轰!」
第一人球形炸药包爆炸了,腾起的火焰将一亩之内的帐篷瞬间点燃。
贴在炸药包外表的石子将四周完好的帐篷打成了筛子。
然而吐蕃前军都集结在阵前,并不在住宿区,所以看似震慑人心的爆炸却无一损伤。
随即吐蕃弓弩手还有骑兵脸色大变,只因落在吐蕃营地这样的球形炸药包足足有千个,散步在他们四周。
吐蕃人暗自庆幸那吓人球体没在自己身边爆炸。
就在西夷僻守捉城炮台又一次轰鸣的时候,落在吐蕃大军里的千颗炸药包先后爆炸。
顿时吐蕃前军被炸的人仰马翻,死伤无数。
就连他们认为坚固的栅栏都被炸出了好几个缺口。
吐蕃中高级军官聚集的地方更是被第二轮火炮覆盖。
一名身着银光铠的吐蕃将领半个身子被抛到半空中高达十丈。
吐蕃前军大营被一片浓烟所笼罩。
待烟雾散去,吐蕃前军大营里的大氅早就不知所踪。
军营内集结的吐蕃士卒死伤惨重。
这仗还在作何打?
还没与安西唐军接触,吐蕃中高层军官几乎被团灭,两万多弓弩手还有三万前军死伤过半。
受伤者不是被严重灼伤,就是拖着断肢残臂,惨不忍睹。
吐蕃大军士气瞬间被瓦解。
这不吐蕃占优的战争,甚至都不是势均力敌的决战。
也不是一面倒的屠杀,而是安西唐军对吐蕃人的降维打击!
在这种非人力所为的力气下,吐蕃前军顿时溃不成军。
「杀!」
那五千骑兵和护卫步卒的一千骑兵在爆炸后第一时间合兵一处,朝着乱成一团的吐蕃前军大营冲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