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们回鹘人肆意杀害老唐人在先!请问都护大人,那时候你在哪?」
陆简明指着不远处被弩箭射杀的老唐怒吼道。
「这只是我这一人时辰所见,想想平日里咱安西唐人得受多大委屈,回鹘人骑在唐人头上耀武扬威的时候,你身为唐人的都护,为此不心痛么?」
「这般盟友,不要也罢!」
陆简明的怒吼掷地有声,勾起了安西唐军心中不忿。
据史料记载,回鹘人贪得无厌,虽然是大唐盟友,除了高价卖给大唐战马之外,竟然妄图将他们信仰的摩尼教强加到大唐百姓头上。
仅凭此一条,在陆简明心中这样的盟友就该死!
盛怒的郭威一愣,怒气顿时减半。
就在这时有亲卫递上射杀唐军的弩箭和被击毙的回鹘弩手的箭囊。
「都护大人,这弩箭出自同一人之手!」
心虚的满强觑了一眼陆简明道:「今日此事由副都护决断,我回鹘不参与!」
回鹘随军使者满强顿时成了众矢之的,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自然心里清楚他们回鹘人的德行。
郭威心中一万个羊驼飘过。
惩罚重了,会寒了众将士的心。
惩罚轻了,又无法向回鹘人交代。
郭威眉头紧锁!
不一会之后,郭威望着陆简明道:「你叫陆简明?被吐蕃人半路挟持至这里,年纪轻轻,就这么死了,倒是便宜了吐蕃人,不如你去将吐蕃前哨烽燧打下来,有本事活下来,我也就认了!」
郭威扫了一眼幸存的游弈团的老唐军,淡声道:「你们护卫不周,且有协作嫌疑……是以还能行动者同去!」
陆简明还没说话,富惟谨眼神一亮,「当真?」
郭威点点头,「此话当真,现在就可立军令状!」
「好!」
没等郭威说话,富惟谨当即一口答应。
陆简明眉头紧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按理说一座烽燧里只有五六个烽帅和烽卒。
而幸存的游弈骑兵尚且能战者三十六人,想要拿下还是比较容易的。
显然从郭威的表情能够看出此事没那么简单。
满强弯上去的嘴角也说明了问题。
陆简明站了出来,「此事因我而起,没理由让他们跟着我遇险!」
郭威冷哼一声,犀利的眼神洞穿了陆简明的小心思道:「万一你跑了不回来呢?」
陆简明一窒,这正是他的计划。
郭威阴恻恻道:「既然富老将军力保你,就让他们于阗军陪你同去,你胆敢逃跑,他们必死无疑!」
陆简明看着高高在上的郭威大怒道:「算你狠!」
郭威哈哈一笑,扭头对满强道:「梅禄将军,这般处置如何?」
满强负手而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郭威也不气恼,接着说:「既然这位百夫长没机会注意到我安西唐军的实力了,那就请梅禄将军看好了!」
满强不置可否,但是嘴角压不住的往上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郭威再次看了陆简明一眼,当即下令道:「杀马,为富将军等人壮行!」
……
游弈团的老唐军一路上郁郁寡欢,显然他们也都知道情况的。
「陆公子想必平日里养尊处优,吃不得马肉?」
富惟谨望着旋即脸色惨白的陆简明问道。
不提马肉还好,这一提陆简明顿时觉得肠胃有一阵翻江倒海。
他立马想到了从瓦罐里捞出黑咕隆咚的醋布的一幕。
「呕……」
陆简明干呕一会儿,深吸两口气才缓过劲,「那倒不是,主要是缺盐,还有那醋布感观太……」
富惟谨叹了口气,恨恨道:「这都怨回鹘人太心黑,他们仗着我们需要他们的支援,将龟兹九成精盐的产量都拿走,有醋布业已不错了。」
陆简明沉默了,就连安西唐军都寒酸到这一步了,那更别说普通老百姓了。
放在五十年前,回鹘人岂敢?
要知道安史之乱之前,吐蕃回鹘两家一个是被大唐时不时揍一顿的小弟,一个是忠心耿耿百年多的忠仆。
陆简明感慨道:「打铁还需自身硬,谁让我大唐起了内讧!」
身为见证了大唐由盛转衰的富惟谨,被陆简明勾起了往事。
想当年,麾下兄弟三千,现如今……
罢了,提那做甚!
可是……真的意难平!
富惟谨深邃的眼窝更深了,藏尽了辛酸。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陆简明感觉有些冷场了,赶紧转移话题道:「那座烽燧里不止六个士卒吧?」
富惟谨保持着沉默。
他身后方一位老兵替富惟谨回答:「据我们侦查,大约有百名回鹘驻军。」
「唉……」
陆简明松了口气,区区百人,他还不放在眼里。
富惟谨长叹一口气,郑重地对陆简明叮嘱道:「老夫清楚陆公子重义气……但是这一次我等以寡击众,形势严峻,还希望公子在外接应,见势不妙就赶紧撤离。」
要是不心疼弹药的话,他自己一人人都足够了。
陆简明一脸傲然:「还好还好,不过区区百人而已!」
富惟谨皱眉道:「陆公子可有良策?」
陆简明想到了后世史书记载大唐以少胜多的战例不胜枚举,不由得感慨万分。
「想当年,咱们大唐以少胜多的战例人还少么?」
想当年,大唐穷横穷横百余年。
提起当年勇,富惟谨眼神变得神采奕奕,他有些傲娇地提起最得意一战,「当上了年纪夫军中七百兄弟就敢冲击吐蕃两万人的大营,而且还胜了!」
富惟谨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道精光。
「可现在面对不到百人的吐蕃前军,老夫竟然迟疑了!」
陆简明微微一笑道:「那就让回鹘人好好看看,咱老唐军还是当年的那个唐军!」
陆简明声线不大,却点燃一众老兵死寂的热血。
……
……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蓦然一道低沉的马蹄声响起。
一骑从前面沙丘后面冲来。
来人正是富长安!
「报!此地距离吐蕃前哨还有五里路,然而吐蕃巡游哨分散设在了距离前哨烽燧一里之地,相互间隔一里,地势开阔,某等无法抵近探查!」
听到富长安的话,富惟谨的心猛地一缩。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在这种占据要道的戈壁滩,视野开阔,就算没有吐蕃巡游哨前出,偷袭也基本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吐蕃巡游哨又将防线往外推了一里。
这就意味着他刚才构想的寄希望吐蕃人放松警惕的时候,人数不占优的安西唐军突袭吐蕃大营的战术无法实现。
富惟谨眉头拧成了川字,他抬头看了一眼斜挂天际的太阳,「走,老夫前去看看!」
「富老将军稍等不一会!」
陆简明环顾四周之后,发现数百步之外有一处最高的沙丘。
他指着那座沙丘问富长安道:「富老哥,在那座沙丘之上能看见吐蕃营地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看倒是能看见。」富长安一脸不解,「但是这里距离吐蕃营地还要五里之地,就算军中视力最好的兄弟也看不清吐蕃营地中的细节。」
「哈哈,我这有好东西!」
陆简明轻拍背着的精准步枪,招呼道:「富老将军,跟我来!」
富惟谨尽管不解,但还是跟着陆简明爬上了那座山丘。
「吐蕃领军之人还真小心,这前哨烽燧快要被打造成要塞了,军士在烽燧四周安营扎寨,密不透风地拱卫烽燧……我就说回鹘人作何会好心让咱们攻打这座烽燧!」
「不过刚经历过一场厮杀,这些吐蕃人也受不了……看,那暗哨趴在彼处还睡着了,口水流的好长。」
陆简明看的很细细,仿佛一切都在跟前。
嗯?
富惟谨愕然看着远处如同蚂蚁一般大小的巡游哨,要不是战马搅起的尘埃,这么远的距离他都不可能发现。
富长安也瞪大双眸望着自言自语的陆简明,想确定他是不是胡诌诌。
陆简明端着精准步枪透过八倍镜细细观察着吐蕃营地,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情况有些棘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陆简明皱眉说道:「这座营地里何止百人,就我能看到的都不止五百人!」
「何?五百人?」
富惟谨一惊,抢过陆简明递来的精准步枪,有样学样端起来就把双眸凑上去。
饶是富惟谨镇定从容,此刻也失声道:「嘶,这帮吐蕃败兵并没有后撤,而是在这里扎营了……哟,好晕!」
上了年纪的富惟谨脚下一个趔趄,要不是陆简明眼疾手快,他就要滚下沙丘了。
「富老将军小心,这玩意叫望……八倍镜,看的越远,手上轻微晃动就越大,是以会导致眩晕。」
「有这么神么?」
等候多时的富长安搀扶他爹的手不多时缩了回去,顺手接过陆简明的精准步枪,迫不及待的端起凑到跟前。
富长安皱眉道:「哪能看见吐蕃营地……有只鸟扑来了!」
「胡闹,你对着天空能看见个鸟儿!」
没等富长安站稳脚跟,精准步枪又落到了富惟谨的手里。
富惟谨望着下意识弯腰躲避的富长安气不打一出来,一脚踹了过去。
富长安一脸委屈。
自己确实看见了一只鸟儿,还是好大一只!
此刻他只能眼巴巴看着自己老子。
富惟谨对着陆简明道:「陆公子,这也是你恩师所造?」
「嗯!」
「你恩师真乃仙人也,只不过这玩意作何能稳定些?」
陆简明拍拍沙丘道:「将枪架在沙丘上就稳定多了。」
富惟谨端着精准步枪看了许久,他的神情也越来越凝重。
「吐蕃人最近异动频繁,对我烽燧试探性进攻次数增多,一人小小的烽燧就驻守数百人,难不成吐蕃人这一次要铁了心绝我安西?」
许久之后,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富惟谨郑重道:「回鹘人只要一个交代,待会儿我们一众老兄弟杀进去,六郎护送陆公子和任郎中走了!」
富长安听到称呼一愣,双眸顿时有些湿润,「不,阿爷你带着陆公子回去,孩儿替父冲锋。」
富惟谨头都没回,怒斥道:「军中无父子,喊老夫官职!不仅如此刚才老夫所说不是商议,是命令!」
「还有,你们回去将这情况告诉副都护,吐蕃人怕是有大动作,让他们做好防范!」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随即众人听见富惟谨趴在地面骂骂咧咧的,时不时蹦出「想让老夫绝后」之类的词。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富长安一愣,更加委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