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车在一片旷野停住脚步，不极远处停着一架黑色的直升机。

云栀抱着孩子下了车，岑野和林度站在她的身后。三个人望着车里的Amy。

Amy摇下车窗，探出头，弯着唇朝着三个人挥了摆手，「一路平安。」

太阳已经爬出天际，金色的光照耀在Amy的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让她的形象更加伟大神圣。

云栀尽管和Amy才认识，但还是忍不住替她忧心，「Amy，注意安全。」

她关上了车窗。越野车快速调转车头，朝着来时的路开回去。作为一名退伍军人，她要尽自己最大的力，能救一个救一人。

Amy食指中指并拢，在额头上点了一下朝她示意，「放心。」

日照热烈，泥土路上的黄沙扬起一片。明知这归路是不归路，却依旧扬沙疾驰。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1）

多年前在课本上学到的诗句，如今有了最真实的理解，云栀这才真正读懂那字里行间的豪情与悲壮。

-

他们几个人上了直升机。直升机上还有一个队员，叫李勉，是锋鹰最年轻的队员。等到直升机开起来，李勉向岑野汇报情况，「岑队，其他三组已经把人都接到了，B组已经到达诺尼，但是陈队说他们那边有一个是从医院接出来的病人，刚做完一个大手术，能短程坐到诺尼，但回国的长途可能会有问题。」

陈队是锋鹰突击队副队长，名叫陈宋，带的是A组。

「向大使馆那边汇报了吗？」

「业已汇报了。他们说会想办法申请中途在友好国家停机，把人送过去先治疗。」

「好。」岑野对讲机呼叫陈宋，「陈宋，机上注意病人情况，告诉大使馆你们到达诺尼的时间，和他们配合，争取给出最快的医疗救援。」

「收到。我们还有极其钟到达诺尼机场，现在病人情况良好。」对讲机那边给出回复。

岑野又继续给其他几组作出指示。

云栀坐的位置是在岑野对面。跟前的男人不慌不忙地处理着各种棘手的事情，有条不紊，沉着冷静，和从前她认识的他相比更加成熟。

她转头看向窗外，现在他们已经离开最动乱的奇特夫，前往首都诺尼。

也意味着和岑野的短暂重逢快要结束了。

怀里的孩子已经被云栀哄睡了，蜷缩着身体，嘴里还含糊地发出类似「mum」的声线。

云栀的思绪仍旧混乱，还没来得及从方才遇到的那些事情中走出来。

「喝水吗？」岑野带着黑色露指手套的手伸到她面前，骨节分明的手中拿着一瓶矿泉水。

云栀还在愣神，没注意对面岑野的动作。

「阿栀。」岑野又叫了一声，嗓音低沉，似乎还带着些试探。

阿栀？

坐在一面的林度和李勉互相对视着，眼里都藏着震惊。李勉表现地更甚，他的眼神朝着一旁的两个人瞥了几次，示意林度这到底怎么回事。

林度眨了眨眼，轻摇头表示：我也不清楚。

云栀蓦然听到熟悉而亲昵的称呼，倏然回神，心底最僻静的幽潭像是蓦然被一颗石头砸了进去，泛起一圈一圈涟漪。

她回过头，转头看向岑野，清亮的眼瞳里饱含复杂。

「喝水吗？」岑野又问了一遍，脾气好得不像话。

云栀视线落在那只滞于空气中的手，「不了，谢谢。」

岑野的眼皮微垂，手却没有收回，「喝点吧，你方才跑了很久。」

一边有眼力劲的林度伸出两手，轻声对云栀说，「孩子我来抱。」

说着就把小孩微微抱到了自己的怀里。

云栀身上的份量一轻，手反而不清楚该放哪，尤其眼前的男人还这么固执地让她喝水，她只好接过水，拧开瓶口。

确实是渴了。方才担心惊慌占据了她的所有情绪，弱化了其他感觉，这下嘴里有水滋润，口渴的感觉反而上来了。她一下子喝了好几口。

等她喝完，对面的手又重新伸过去，云栀望向他，表情有些疑惑。

「给我。」

岑野就说了两个字。

云栀下意识地把这瓶矿泉水还给他。谁清楚岑野接过以后，单手旋开了盖子，若无其事地仰头把剩下的仰头灌完了。

这是她喝过的水！

云栀双眸睁大，双唇微张，耳尖也悄然染上了一点红。她想出声控诉，可碍于边上还有他的队员，她又不好意思说些何。

能说些何？

问他作何会要喝自己喝过的水？还是说他们业已分手了，能不能不要这么没有边界感？

林度和李勉此刻眼观鼻鼻观心，意识到旁边两人的磁场不太一样，都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岑野自然注意到了云栀的表情，十分自然地回答，「不能浪费。」

云栀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出自己心里想法的，收回了视线，低声，「哦。」

好，是她想太多了。

云栀低头，转头看向自己身上的防弹服，她脱了下来，递给岑野，「忘了还你了。」

「嗯。」

岑野接过防弹服。

「为何要来加得亚？」岑野重新穿上防弹服，又突然开口问她。

「来拍奇特夫古城。」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简简单单回答了他两个字。没告诉他还有一人原因是为了躲避相亲。没必要。

「这些年……经常一人人出国？」岑野又问。

「嗯。」

又是一个字。

岑野听着她能省一人字就省一人字的冷淡回答，甚至不比在刚才那些紧急关头时对他的态度来得好。至少那些时候，她还会遵从内心，表露出对自己的忧心。岑野心里恍然大悟，她还在怨他。

也是，谁让自己当年失约了。

「以后出国尽量去安全一点的地方。」岑野提醒。

「谢谢岑队长的提醒，只不过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就不劳您费心了。」

云栀话里话外都在和他拉开距离。

岑野从鼻腔发出一声哼笑，眼底划过落寞。她真是脾气和以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

「下次不一定能给你捡相机了。」

他这话像是有深意。

云栀不傻，能听得懂。但她讨厌听到岑野说这种话。

很烦，尤其是在这种危险尚未消除的时候。

她不再说话，也不想回他。

-

加得亚国土面积不大，从奇特夫到首都诺尼也只不过四十多分钟。

临近降落，云栀从窗户朝地面看，业已有三架来自中国的飞机停在机场，准备迎接在加侨胞回家。

机身印着的那抹红色莫名让云栀触动极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身在异乡，侥幸逃离战火，背后还有祖国作为最坚实的依靠。一直没有任何时候比这一刻更让云栀庆幸和骄傲，自己是华夏儿女。

直升机停在停机坪上。岑野先下去，朝着舱门内的云栀伸手。

云栀望着站在地面的岑野，把手搭在了他的手上，踩在舷梯跳下来。

等到她站稳地面，岑野就松开了她的手。

云栀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握了握拳头，试图留住他指尖的温度。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留不住。和人一样。

林度和李勉下来以后，林度朝着岑野使眼色，「岑队，我们把孩子送到他们这边的救助站去，你去送云小姐登机吧。」

岑野微眯眼，吊着的眼梢仿佛在说：你在命令我？

林度手里抱的孩子业已醒了，他朝着云栀伸手。云栀走近他，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孩凑过去，在云栀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云栀顿时热了眼眶，拇指微微抚着小孩的脸，只听到一直沉默的他蓦然开了口。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I know, not a dream.」

这不是梦，这就是一人残酷的现实，她改变不了，云栀的眉心轻压。她不清楚这场人为的灾难会给此物孩子造成多大的阴影。

「Thank you. And, bye.」

云栀听到这话心里面泛滥起苦涩，但她尽可能扯出一人笑容，声线温和地对孩子说，「Don't be afraid. Grow up well.」

岑野敛着眼皮，伸手轻拍云栀的肩膀，以示安慰。

「走吧。」

林度和李勉带着孩子离开，岑野则是带着云栀去她登机回国的地方。

前面就是临时登机口了。

岑野知道，自己只能送到这个地方了。

「就是前面了，回去照顾好自己。去吧，阿栀。」

岑野状似无意地又喊了一声她阿栀，其实话语里满是自己的私心。也不清楚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这样喊她的名字。

云栀站在他身旁，望着前方排队登机的人，「你，还有何想说的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没了。」岑野回答得干脆。

云栀垂在一面的手指尖蜷缩，藏住眼底的失落，「好。那我走了。」

云栀一步一步往前走。

岑栀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脑子里突然涌一股冲动，驱使他开口喊住她，「云栀，当年……」

话音未落，云栀转身，「岑队，有些话不如等你回去和我说，宜北，我在那等你一人解释。」

说完，她顿了顿，「岑野，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这次不来找我，我们以后永远不见。」

岑野听了她的话，状似漫不经心地勾唇一笑，然而没有出声回应。

加得亚形势瞬息万变，今日还安全的诺尼次日也可能会沦为战火的牺牲地。现在虽然大部队业已开始撤离，但他们都不清楚后面会不会还有什么变故。

两人心照不宣，彼此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岑野心里恍然大悟，云栀这么和自己说是只因想让他平安回去。

他们固执地望着对方，像是要看到终老为止。可她没有朝他走一步，他也没有资格往前。

是岑野先回身离开的。

风凌乱了她的头发，云栀看着他走了的背影，拢了拢自己的手臂，低声轻喃，「岑野，这次让我等到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