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元年四月初七,辰时。
宁江州府衙内,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萧慕云、萧挞不也、乌古乃三人围在地图前,商议着黑龙潭行动的细节。桌上摊着乌古乃凭记忆绘制的鬼哭林地形图,尽管粗糙,但大致方位、地势高低、沼泽分布都已标出。
「黑龙潭在这,」乌古乃指着地图中心一处墨圈,「南面是鬼哭林主体,树木茂密,白日也难见天光。东、西两侧是沼泽,人马难行。北面绝壁高约二十丈,壁下有深潭,潭水通地下河。」
萧挞不也皱眉:「也就是说,只有从南面一条路进出?」
「明面上是如此。」萧慕云道,「但我怀疑,绝壁之上可能有我们不清楚的通道。张武带猎户去侦察了,午时前应有回报。」
话音未落,张武浑身泥泞地闯了进来:「承旨!有发现!」
他身后跟着两名本地老猎户,都是六十开外,皮肤黝黑,眼神锐利。见到堂上官员,两人有些拘谨地行礼。
「不必多礼。」萧慕云温声道,「二位在鬼哭林可有什么发现?」
年长的猎户姓胡,操着浓重的宁江州口音:「大人,那绝壁……绝壁顶上的确有蹊跷。小老儿年轻时采药上去过,上面不是整块岩石,而是乱石堆,石缝里长满藤蔓。但昨日细看,发现有几处藤蔓是后来移植的,根扎得不深。」
「藤蔓下是什么?」
「撬开石头看了,是……是个洞口!」胡猎户压低声线,「洞口不大,只容一人弯腰通过,但里面有风,肯定通到别处。小老儿没敢深入,只在洞口瞅了瞅,石壁上有人工凿刻的痕迹,看样式……像是渤海国时期的。」
果然有密道!萧慕云与乌古乃对视一眼。
「洞口位置可能从外面上去吗?」
「难。」另一名猎户摇头,「绝壁几乎垂直,除非用绳索从上往下吊。但若从黑水河那边绕,北岸是缓坡,能够上去。」
萧慕云立即在地图上标出这个点:「也就是说,要是有人从北面黑水河过来,能够从缓坡登上绝壁顶,再通过密道下到黑龙潭边。而我们从南面进鬼哭林,注意到的只是一面绝壁。」
「正是!」胡猎户道,「而且小老儿还发现,黑龙潭的潭水,在绝壁下有个漩涡,水声与别处不同——下面可能真有暗河出口。若有人乘小船从暗河出入,神不知鬼不觉。」
一切都清楚了。黑龙潭不是死地,而是有两条出入通道:明面上的南面林路,暗中的北面水道。玄乌会选择此处接货,正是看中其易守难攻、进退自如的特点。
「二位辛苦了。」萧慕云命人取来赏银,「还请暂时留在府中,行动前还需二位引路。」
猎户退下后,萧慕云重新部署:「原计划要改。我们不能只从南面进攻,定要分兵两路:一路从南面佯攻,吸引注意;另一路从黑水河绕到北面,堵住密道和暗河出口。」
「可黑水河那边我们人生地不熟。」萧挞不也道,「况且渡河需要船,动静太大。」
乌古乃忽然开口:「黑水河上游,有个完颜部的渔村,我能调十条小船,每船可载五人。我亲自带一百人从北面绕,承旨和萧将军带主力从南面进。」
「将军熟悉北面地形?」
「年少时在那一带打过猎。」乌古乃道,「而且完颜部的渔民常年在黑水河捕鱼,清楚哪里能隐蔽行船。」
这安排很合理。萧慕云沉吟:「好,那就这么定。但四月十五子时接货,我们何时行动?」
「提前一日。」萧挞不也道,「四月十四日黄昏出发,趁夜色潜入鬼哭林,在林中潜伏一夜,十五日子时行动。」
「潜伏一整夜?林中夜间寒冷,还有毒虫野兽……」乌古乃有些忧心。
「只能如此。」萧慕云道,「若十五日昼间才进林,容易被发现。提前潜伏虽然艰苦,但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三人又商议了信号、撤退路线、伤员处置等细节。最后决定:总兵力九百人,乌古乃带一百女真精兵走北路,萧慕云和萧挞不也带八百辽军走南路。另留一百人守宁江州,由副将统领。
「对了,」萧慕云想起一事,「黄龙府的耶律斜的今日该到了。此人……需提防。」
萧挞不也冷笑:「耶律斜轸的侄子,能是什么好货色?老夫看,把他的人安排在佯攻队伍里,真打起来时让他们打头阵。」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萧慕云回到厢房,开始清点装备。这时,韩七已休息完毕,前来辞行。
这手段尽管冷酷,但在权力斗争中常见。萧慕云没有反对,只是补充:「也要防他临阵倒戈。派几个可靠的人暗中盯着。」
「承旨,小人这就出发。」
萧慕云将蜡丸交给他,郑重道:「此信关系重大,务必亲自交到圣宗手中。若遇阻拦,可毁信,但定要将‘耶律敌烈可疑’六字口传给陛下。」
「小人明白。」韩七单膝跪地,「承旨保重,待小人从上京赶了回来,再随您征战。」
「你也保重。」
韩七起身离去,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萧慕云望着他,心中涌起一丝不安。这趟上京之路,恐怕比来时更凶险。
她甩甩头,压下杂念,继续准备。四月十四日出发,还有七天时间。这七天里,她需要完成几件事:第一,摸清悦来客栈那三十人的底细;第二,确认耶律斜的的立场;第三,准备足够的药物和干粮;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制定详细的作战计划,把各种意外都考虑进去。
同一日,上京皇宫。
圣宗在御书房批阅奏章,但心思却不在那些公文上。昨夜耶律隆庆走后,他彻夜未眠,反复思考该如何对待这个弟弟。
内侍轻声禀报:「陛下,晋王殿下求见。」
「宣。」
耶律隆庆进来时,眼圈有些发红,似是哭过。他行礼后,直接道:「皇兄,臣弟想明白了。无论生母是谁,做过什么,臣弟都是大辽的亲王,是皇兄的臣弟。那些前尘往事,不该影响臣弟对皇兄的忠诚。」
圣宗心中一暖,起身扶起弟弟:「隆庆,你能这么想,朕很欣慰。」
「但是,」耶律隆庆抬头,眼中含着恳求,「臣弟想去庆州一趟,祭拜母亲。无论她做过什么,终究是生下臣弟的人。臣弟想……想在她坟前上一炷香,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此物请求合情合理。圣宗沉吟片刻,点头:「准。朕派一队护卫随你去。」
「谢皇兄!」耶律隆庆深深一礼,「臣弟明日就出发,来回约需十日。」
十日……圣宗心中计算,四月十五黑龙潭行动就在九日后。让隆庆离开上京,或许反而是保护他。
「好,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耶律隆庆退下后,圣宗唤来鹰坊密探:「派两个人,暗中保护晋王。不仅如此,查清楚庆州那静慈师太的坟墓,看有无异常。」
「是。」
密探退下后,圣宗独坐好一会。他想起母亲萧太后手记中的话:「隆庆年幼,或不知其母所为……」也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隆绪,你是哥哥,要护着弟弟们……」
如今,隆庆的生母要颠覆大辽,而隆庆却毫不知情。这何其讽刺,又何其悲哀。
「陛下,」内侍又报,「韩德让韩相求见。」
「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韩德让进来时,面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卷文书:「陛下,老臣查到了些东西,关于宣徽院的。」
「说。」
「宣徽院副使王继忠,是南京人,与林婉容同乡。统和二十八年冬,他曾请假回南京探亲,三个月后才返京。而那时,正是林婉容出宫后不久。」
时间对得上。圣宗问:「还有呢?」
「老臣查到,王继忠在南京期间,曾与一神秘女子多次会面。有人看见那女子腕戴珊瑚手钏。」韩德让顿了顿,「而且,王继忠返京后不久,宣徽院就丢失了一批腰牌,其中就有后来刺客使用的那枚。」
证据链逐渐完整。圣宗眼中寒光闪烁:「是以,宫中内应就是王继忠?」
「极有可能。但老臣认为,他背后还有人。」韩德让压低声音,「王继忠官职不高,能调动这么多资源,必有更高级别的人支持。」
「你觉着是谁?」
韩德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递上一份名单:「这是宣徽院近五年来所有人员的背景调查。其中有三个人,与已故的萧匹敌关系密切。而萧匹敌……与晋王府有过往来。」
虽然没有明说,但指向已很明显。圣宗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陛下,」韩德让轻声道,「有些事,宜早不宜迟。若真如老臣所料,那四月十五……」
「朕恍然大悟。」圣宗打断他,「韩相,你继续秘密调查,收集证据。但在确凿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老臣明白。」
韩德让退下后,圣宗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际。乌云正在聚集,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他想起萧慕云隐写密函中的话:「疑宫中内应为高阶女官,或与当年太后身旁旧人有关。」
现在看来,不止女官,连宦官、朝臣都可能被渗透。此物玄乌会,这张李氏织了二十年的网,究竟有多大?
他定要稳住,不能慌。他是皇帝,是大辽的定海神针。
「传旨,」圣宗对内侍道,「命耶律敌烈加强上京戍卫,尤其是皇宫周边。另,调三千皮室军入城,就说……就说春狩演练。」
这是明升暗防。若耶律敌烈真有异心,这三千皮室军就是制衡他的力气。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内侍领命而去。圣宗坐回案前,提笔给萧慕云写第二封密信。这一次,他写得更详细,将王继忠的嫌疑、韩德让的调查、以及自己的部署统统告知。
写完封缄,他唤来最信任的贴身侍卫:「你亲自跑一趟宁江州,将此信交到萧承旨手中。记住,除了她,不得给任何人看。」
「是!」
这皇位,坐得越久,越觉孤寒。母亲在世时,他尚有依靠;母亲去后,连弟弟都可能成为敌人。而满朝文武,看似恭敬,谁知哪个包藏祸心?
侍卫离去后,御书房恢复了寂静。圣宗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忽然感到一阵沉沉地的疲惫。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但他不能退,更不能倒。大辽的江山,万千臣民的期望,都压在他肩上。
「母后,」他轻声自语,「若您在天有灵,请护佑儿臣,护佑大辽。」
窗外,春雷隐隐,暴雨将至。
四月初八,宁江州。
萧慕云收到圣宗第二封密信时,此刻正校场检阅士兵。她回到厢房,拆信细读,越读眉头皱得越紧。
王继忠、宣徽院、萧匹敌、晋王府……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一人可怕的结论:耶律隆庆可能并不无辜,至少他身旁的人已被渗透。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但圣宗信中也提到,耶律隆庆主动请求去庆州祭母,态度诚恳。这又让她迟疑——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真能有如此深的心机吗?
她将信烧掉,灰烬倒入茶盏,用水冲散。然后唤来张武:「悦来客栈那三十人,查清楚了吗?」
「查清了。」张武道,「领头的叫赵四,南京口音,表面是皮货商,但手下个个身手不凡。昨日他们又派了三人出城,这次我们的人跟紧了,发现他们进了鬼哭林,在林中一处山洞停留了一人时辰才出来。」
「山洞位置?」
「在这儿。」张武在地图上标出一个点,离黑龙潭约三里。
「派人盯着那山洞。不仅如此,赵四这伙人,先不要动,继续监视。」
「是。」
张武退下后,萧挞不也来了,带来一个消息:黄龙府的耶律斜的到了,带了两百骑兵,现在城外扎营。
「他为何不入城?」
「说是军马需在城外放牧,城内不便。」萧挞不也冷笑,「老夫看,他是心中有鬼。」
「我去见他。」萧慕云道。
半个时辰后,萧慕云带着十名护卫出城,来到耶律斜的的营地。营地扎得中规中矩,士兵在操练,马匹在饮水,一切看起来正常。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耶律斜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魁梧,面上有风霜之色。见到萧慕云,他恭敬行礼:「末将耶律斜的,奉旨前来听候萧承旨调遣。」
「将军辛苦。」萧慕云还礼,「黄龙府距此二百里,将军三日便到,真是兵贵神速。」
「陛下旨意,不敢耽搁。」耶律斜的回答滴水不漏。
两人进了军帐,萧慕云直接问:「将军对黑龙潭行动有何看法?」
耶律斜的沉吟道:「鬼哭林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末将以为,当以精兵突进,速战速决,不可拖延。」
「将军可熟悉鬼哭林地形?」
「不熟。」耶律斜的摇头,「但末将手下有向导,是黄龙府的老猎人,据说进过鬼哭林。」
「哦?可否请来一见?」
耶律斜的唤来一人五十多岁的猎户,名叫老根。老根的确对鬼哭林有所了解,说的地形特征与胡猎户大致相同。
问话间,萧慕云细细观察耶律斜的的神情举止,未发现明显破绽。但她注意到一人细节:耶律斜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内侧有厚茧,这是长期拉弓留下的。而他帐中挂的那张弓,弓弦却是崭新的,几乎没使用过。
一人常年拉弓的将领,弓弦却是新的?要么他最近没练箭,要么……这张弓不是他常用的。
走了营地后,萧慕云对张武道:「派人暗中监视耶律斜的,特别是夜里。还有,查他带来的两百人中,有无面生之人。」
「承旨怀疑他?」
「不得不防。」萧慕云望向远山,「这场仗,我们输不起。」
回城路上,她想起圣宗信中的一句话:「李氏所图甚大,非止复国,更欲乱我大辽根基。」
究竟是什么样的图谋,能让一人本该死去的女人,潜伏二十年,织下如此大网?
她不知道答案,但清楚一点:四月十五,黑龙潭,一切将见分晓。
到那时,不是网破,就是鱼死。
她握紧马缰,眼神坚定。
无论如何,她必须赢。
为了大辽,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自己心中的道。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仿佛一条孤独的路,通向未知的远方。
【历史信息注脚】
鬼哭林的实际地理:东北原始森林确有被称为「鬼哭林」的区域,因呼啸声似哭啼而得名,多沼泽、野兽。
渤海国建筑特征:渤海国建筑受唐风影响,但保留靺鞨特色,石雕多动物、狩猎题材,与契丹、女真风格有别。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黑水河航运条件:黑水河(今黑龙江支流)春季可通小船,沿岸多渔村,女真部落常在此捕鱼、贸易。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耶律斜的弓弦细节:辽国武将常年练习弓马,弓弦易磨损,常更换。新弓弦可能意味着近期未使用或刻意伪装。
辽国地方驻军调动程序:边境驻军调动需皇帝旨意或兵部调令,带兵将领需验明凭证。私自调兵是重罪。
庆州祭母的礼制:亲王祭拜生母需报备,但非重大典礼,可从简。圣宗准耶律隆庆去庆州符合礼制。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宣徽院副使王继忠的原型:辽史确有王继忠其人,南京人,后成为辽国重臣。但本章情节为文学虚构。
皮室军调入上京的程序:皇帝可随时调皮室军入京「演练」,这是加强皇权的常规手段。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鹰坊密探的跟踪技巧:密探擅长伪装、潜伏、跟踪,但目标若是亲王,需格外小心以免暴露。
萧慕云烧信的处理:重要密信阅后即毁是常规操作,防止落入敌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