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6章 帝王之心

四周的空气沉默的有些可怕。

几乎所有人都明白沈澈这句话是何意思。如果说退位让贤就是得寸进尺的话，那也就是说，沈澈不愿为了陆映泉和大皇子，放弃这已经到手的至尊之位。

本来在意料之中的，可不知道怎么会，云瑶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却仍然有些心寒。

替陆映泉心寒。

反观此时的陆映泉，却平静的不像话，脸上的笑容甚至比刚才还要明媚三分，仿佛沈澈的这个打定主意，于她来说无关紧要一样。

「都说老七是个痴情种子，为了七弟妹遣散后宫，佳丽三千只留她一人，甚至连自己的亲表妹都不惜送到宁宫当人质，也不愿让七弟妹受半点伤害。可今日一见，足见传言是不可信的，若是老七当真痴情，又如何不肯为自己的妻儿舍弃这身外之物？」沈池似乎早已料到沈澈的反应，当即便如此说着。

至尊帝位是身外之物？

听了这话，所有人都觉着这沈池果真是没何头脑，且不说沈澈为了帝位筹谋这么多年，就单说他如今业已将皇位牢牢掌控，又怎么会因为沈池这几句话而放弃？

「五哥当真是想要此物皇位？」沈澈并不顺着沈池的话说，而是反问着，可周遭越来越低的气压，昭示着他的怒气。

「皇位么，有谁不想要呢？端看老七你舍不舍得了。」沈池对沈澈的怒气不以为意。

「五哥，我给过你机会了。」沈澈眼神一凛，低声说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却不知沈澈从何地方拿出一把弓箭，对准了沈池直接射过去。

沈池的反应显然也不慢，注意到箭支朝着他飞过来的时候，他立即后退几步，站在了一排亲卫的身后方，反手便将陆映泉和挟持她的亲卫暴露在箭支前。

而沈澈的动作更快，第二支箭射出，比第一支箭的速度更快，竟然直追第一支箭，以巧劲撞击前面的箭支，迫使第一支箭半路改变方向，朝着挟持陆映泉的亲卫射过去。

噗嗤一声，箭支入肉，直中亲卫的喉咙，鲜血横流，滴在陆映泉的身上，触目惊心。

那第二支箭，也只因被第一支箭阻挡而卸去了力道，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面。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番变故发生的电光火石间，顾琛和顾炎分头行动，一人顺手将陆映泉从死去的亲卫手中拉出来护着，另一人却转身攻向抱着孩子的瑞王妃。

刚才瑞王后退的时候，只想着自保，可没想过要护着瑞王妃。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满打满算被沈澈突如其来的箭支打乱，不过顷刻间形势逆转，陆映泉和大皇子安然获救，连瑞王妃也落入沈澈的手中。

这是云瑶第一次亲眼注意到沈澈出手。

她依稀记得顾清铭提过，沈澈的武功并不比他差多少，可她从没见过沈澈亲自出手，可如今一见，即便她此物不懂武功的人，也不由得新生感叹，刚才那两支箭，需要多么精密的计算，多么准确的力道，多么刁钻的角度，才能够做到这样？

只不过不管作何样，陆映泉和孩子总算是安然无恙。

云瑶方才放下心来，便朝着顾琛身边的陆映泉看去，可只是那一眼，便叫她愣住了——

穿着樱粉长裙的陆映泉就那么呆呆的站在彼处，也不清楚是惊吓过度还是怎样，她的脸色格外苍白，而眼神也变得空洞无神，再也不复先前的明媚。

那被射杀的亲卫的血还星星点点地落在她的脖子和衣服上，可是她却仿佛是一人傀儡，听不见也看不见，任由顾琛拉着往宫里走。

云瑶心中咯噔一下，只不过不一会功夫，便业已明白了陆映泉的心思。

按道理说，陆映泉刚刚荣升为母亲，而她的孩子落在敌人手中这么久，如今脱险之后她再怎么着也得关心关心孩子，可如今却呆愣愣的，只怕是真的被沈澈的行为寒了心。

如果说沈澈不愿拿皇位去换她和孩子，她还能够理解，可后来沈澈的那两箭，却叫陆映泉心中所有的期望都落了空？

难道……他就不怕那两箭误伤了她么？或者说，不怕逼急了沈池狗急跳墙，让亲卫直接杀了她么？

虽说现在一切都按照沈澈和顾清铭事先安排的那样进行，可陆映泉的的确确还是被沈澈的行为伤害了。

他凭何就能确定能万无一失？凭什么就敢拿她和孩子冒此物险？

她知道，在他的心中，妻子没了能够再娶，儿子没了可以再生，但这到手的帝位，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拱手让人的。

直到看见云瑶，陆映泉的眼底才闪过了一丝亮光，她挣脱了顾琛，向前走几步，也不顾形象，直接扑到云瑶的身上，失声痛哭起来。

眼望着顾琛他们将陆映泉和大皇子带进宫门，云瑶也没多说什么，回身匆匆跑下城楼，在宫门口遇到了刚进来的陆映泉。

「云瑶……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哇呜——」

云瑶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一道响亮的婴儿啼哭声给打断。或许是只因母子连心的关系，陆映泉一哭，原本乖巧懂事的大皇子也在顾炎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顾炎一张俊脸顿时就青了，他从没抱过孩子，刚才为了救小殿下迫不得已出手，这会儿本来就不清楚手往哪儿放了，如今这小殿下一哭，顾炎便更是手忙脚乱。

婴儿的哭声也唤醒了陆映泉的神智，她想起自己的孩子，便慌忙过去想抱她，但或许是只因她身上的血腥味让婴儿不适，大皇子的哭声比先前还要更大了。

「让我来吧。」云瑶叹息着，从顾炎的手中接过大皇子，熟门熟路地托着孩子的小屁股，另一只手扶着孩子的后脑勺，轻轻地哄着。

兴许是哄人的姿势到位了，大皇子的哭声逐渐变小，慢慢地再也不哭了，只抽嗒嗒地缩在云瑶怀里，一双湿润的大眼睛看着眼前陌生的人。

「竹枝，菊叶，你们扶着娘娘。」云瑶转头对身后方的两个丫头吩咐着。

两人闻言，随即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扶着陆映泉，小心翼翼地往合欢殿走去。她们先前只不过是跟着云瑶过来迎接皇后娘娘而已，可没不由得想到注意到了那么惊险的一幕，两个丫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进了宫，就没何危险了，只不过顾琛和顾炎还是尽职尽责地护送着陆映泉和云瑶，直到两人带着宫女穿过三重宫门，走过御花园，自外宫进入内宫，抵达合欢殿大门处，他们才松了口气，心照不宣地离开，去向顾清铭复命。

毕竟，瑞王殿下还带了两百多亲兵呢，这也是急需要解决的问题。

而云瑶带着陆映泉回到合欢殿以后，便直接吩咐下去：「菊叶，你去让厨房把烧好的水抬过来，娘娘要沐浴，顺便让小厨房的人做点吃的，等娘娘沐浴完就要用。竹枝，你带大皇子去内室，让奶娘喂奶随后哄睡了，你就在彼处照望着。」

「是，云姑娘。」两个丫头应了声，便立即去办事了。

「合欢殿作何会有奶娘？」陆映泉虽说惊魂未定，但也听出云瑶话里的不对来，便开口问着。

「等你沐浴的时候，我再好好跟你说。」云瑶说着，心中有那么一丝丝不安。

菊叶的动作不多时，净房里浴桶早就准备好了，就连陆映泉穿的衣服也都好好地放在一面，这些是沈澈早些日子就让人准备的，似乎笃定了陆映泉不久之后就会住进来。

合欢殿本来就是大宁历代皇后的居所，陆映泉既是宜王后，沈澈登基以后她就变成了皇后，住在合欢殿也无可厚非，所以沈澈提前准备，也算是有心了。

要是不是今天朝阳门的事情，只怕映泉现在要感动落泪了。

陆映泉在云瑶的伺候下，脱了那染了血的衣衫，一脚跨进浴桶里，蹲下身子，似乎想要将满身的风尘仆仆隔绝在水外面。

「云瑶，我看你面色有些沉郁，到底发生何事了？你就实话告诉我吧。」陆映泉泡在桶里，虽然背对着云瑶，可后脑勺仿佛长了双眸似得，将云瑶的表情看的一清二楚。

「映泉，我本想让你好好休息再跟你说的。」云瑶顾左右而言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清楚你忧心我，可今日朝阳门的事情你也看到了，殿下他……不，如今该叫陛下了。陛下他心中自有万里山河，我也并非不懂其中的根由，连那样九死一生的事情都经历了，如今还有何可怕的？你就直说吧，我受得住。」

面对陆映泉的一再坚持，云瑶溃败了，她不再隐瞒，便把这宫中还有一人二皇子的事情，尽数道出。

「你不是想清楚合欢殿为何会有奶娘么？那是只因二皇子需要喂奶，当时招奶娘的时候，皇上也替没赶了回来的大皇子选了一人。」云瑶想尽力解开陆映泉的心结，便紧着沈澈的好话说，「陛下之是以让我提前住到合欢殿，就是为了将合欢殿布置成你喜欢的样子。从前容皇后用过的东西都被内务府换了的，就连菊叶给你找的衣服，也是陛下亲自嘱托我，让我盯着尚衣局的人做的……」

「你不用替他说好话，真的。」陆映泉打断了云瑶的话，「或许从前在宜国的时候，我还有所幻想，觉着他对我那么好，即便日后登基，对我来说也没何的。可今天我才算真正明白，帝王的心思，何等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