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情不自禁

海棠苑很大，苑中树木密集，枝叶繁茂。

宫女们瘦小的身形在这些粗壮大树的遮挡下，便已完全看不见，只偶尔露出裙摆的一角，那如同嫩叶一样浅碧的颜色，昭示着这个地方站着一人人。

就在众人以为云瑶和素心还躲在角落里说悄悄话的时候，云瑶已然避开苑中的其他人出去了。

仍旧是御花园的假山旁，与小印子先前约好的时间，云瑶如约而至。

刚刚站定，云瑶只感觉自己腰间多了一条有力的手臂，带着她几次旋身，便没入了假山的深处。

「别做声——」低沉的嗓音落在云瑶的耳边，让她的脸颊不由得一阵通红。

假山错落有致，好几座假山的缝隙中，正好有一片十分隐蔽的小空地，能容纳三四个人站在这里。

而云瑶从顾清铭的怀中走了，正好注意到他和小印子都站在这里，似乎在等她。

「你怎么会在这儿？」云瑶望着面前站着的顾清铭，如此问着，脸上的酡红还没有褪去，看起来煞是可爱。

「听小印子说了你今儿可能过来，我在这个地方碰碰运气，我想见你。」顾清铭回答地倒是随意，可云瑶却分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他就是刻意在这里等着见她的！

「你这人，作何说话没个正经的，叫人听到多不好！」云瑶有些娇羞地跺跺脚，脸更红了，就仿佛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涌到脸上一样。

「云瑶姑娘请放心，奴才何都没听到，何都没看到。」小印子见状，忙也跟着打趣。

云瑶在旁人面前素来冷静理智，偶尔一些小调皮，却也只是和映泉还有素心之间熟悉之后的玩笑，何曾有过这般小女儿的娇羞？

这下子，云瑶的脸更红了，她故意背过身，不去看顾清铭，假装不理他的样子。

顾清铭看到这一幕，竟是有些移不开眼。

「小印子不是外人。」良久之后，顾清铭才笑言，「对了，你是不是在附近当差？这样过来，可曾有人看见？」

「哎呀，都怪你！」云瑶经顾清铭一提醒，便立即回身，有些娇嗔地出声道，「你这一插科打诨，我连正经事儿都差点忘了！」

「是是是，都怪我。」顾清铭听了云瑶的话，也不生气，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宠溺，「小丫头，是有何难处，要小印子帮忙的吗？」

顾清铭清楚云瑶的性格，若是能自己解决的事情，她绝对不会给小印子添麻烦。

听到顾清铭的话，云瑶面上的笑意逐渐收敛，顿时有些沉默。

她托付小印子打听应公公的事情，原本就是为了扳倒月荷姑姑，可这事儿要是让顾清铭清楚，他会不会觉着自己也和宫里的其他人一样，是个蛇蝎心肠的女子？

迟疑了片刻，她才微微吸了口气，抬起头，决定将事情的真相告诉顾清铭：

「我查到月姑姑的些许把柄，想找证据，是以托小印子帮我在外查探。今儿我来……是只因有了新线索。」

「打定主意了？」顾清铭闻言，却只问了这三个字。

「啊？」云瑶有些愕然地抬头，看着顾清铭，似乎有些许动容。

「打定主意不再一直隐忍退让，决定想要主动反击一次么？」顾清铭说的更加明确。

「你……不会觉着我心狠吗？」云瑶问着，「也许……我会在这宫里慢慢变得心狠手辣，变得很可怕，可怕到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你不会的。」顾清铭微笑着，扶住云瑶的肩膀，出声道，「你和那些用尽手段向上爬的人不同，她们心中贪欲太过强盛，而你……只想活着。」

「将军……感谢你。」云瑶听着顾清铭的一席话，心中一暖，开口道谢。

感谢他这样了解她，谢谢他这样相信她。

「咳咳，大将军，云瑶姑娘，咱们还是先说正经事吧。」小印子被晾在一旁很久，听着顾清铭和云瑶之间心灵相通的对话，尽管动容，可也定要保持清醒。

这宫里人多口杂，这假山缝隙里面尽管安全，但云瑶毕竟是偷溜出来的，若是被人发现，只怕不好交代。

「是。」云瑶被小印子提醒，这才说道，「小印子，每个月二十七，是内务府找各宫对账的日子，月荷姑姑和应公公理应会在这一天，想办法在内务府碰面，你能不能在这一天找个理由去一趟内务府，帮我看看他们是否有何来往？」

「这没问题。」小印子当即答应下来，出声道，「内务府地处外宫西北边，有些阴冷潮湿，是那些蛇虫鼠蚁最爱的去处，每过一段时间，内务府的人都会来太医署拿些许治疗叮咬的药膏，正好此物月还没送呢，回头我专门挑二十七这天送过去。」

「办事机灵些，可别被人发现了。」顾清铭听了小印子的话，点点头，却也没忘了叮嘱。

「此物请将军放心，奴才必定小心行事。」小印子作了个揖，开口说着。

「对了，还有个事儿。」云瑶等小印子说完，随即又想起来，说道，「小印子，太医署可还有空置的银针？我想要一套银针。」

「银针这个东西，还真不好弄。」小印子听了，有些为难，「宫里头也只有医术高明的太医和医官配有银针，医正都是没有资格的，是以银针会被内务府记录在案，少了很容易被发现。」

「你要什么样的银针，我去外面找人给你打造一套。」顾清铭听了这话，便立即开口，「宫里头的东西毕竟都是有记录的，被人查到，你和小印子都不好交代。」

「能针灸就行。」云瑶见顾清铭有办法弄到银针，便很开心，「往日跟随我娘学习医术，针灸之术也有所涉猎，可惜入宫日久，业已很长时间没有练习，有些生疏了。再加上，有些病痛能够用针灸去除，不一定非要服用药物，所以我想弄套银针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好，交给我，若是我不能亲自给你，我会让小印子交给你。」顾清铭立即应承下来。

「好。时间不早了，我得回海棠苑了。」说完正经事，云瑶看看天色，便如此说着。

她业已在这个地方耽误了不少功夫，虽然有素心帮她望着，可海棠苑里还有个爱惹是生非的凝蓝，指不定会来找她麻烦。若是被凝蓝知道她偷溜出来，即便查不到何证据，从今往后月姑姑对她的监视肯定会加强，那她和小印子见面的难度也会加大。

话音落下，云瑶跟顾清铭和小印子告辞，然后转身离开，又悄然回到了海棠苑。

像是一切都没有何变化，大家都在干自己手中的差事，并没有人发现她走了过。

「刚才映泉来找你，我说你蓦然肚子疼，去如厕了。」素心见云瑶平安回来，一贯悬着的心这才置于，随后对她出声道，「她仿佛不太开心，你去看看她吧。」

「那素心姐姐，你……」云瑶听说映泉不太开心，便有些担忧，想离开，却觉着对素心很失礼。

「我没事的，映泉那儿比较重要。」素心朝着云瑶挥摆手，「咱们这个计划，最不能出岔子的就是她，万一她有个什么事连累了你，那咱们可就全完了。」

云瑶点点头，提着篮子就朝着陆映泉走去。有了上次的教训，她清楚有些事情不能拖，也不能沉默着等陆映泉自己想通，沟通和解释才是最有效的办法。

陆映泉一个人在彼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云瑶扬起笑脸，走上前去，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陆映泉回过头来，见是云瑶，面上也露出一丝笑容。

而与此这时，御花园的假山缝隙中，顾清铭和小印子还未曾离去。

两人望着云瑶走了，一直到身影消失再也不见，小印子这才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话：

「大将军，您的身边，就需要云瑶姑娘这样的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何出此言？」顾清铭眸中的神色有一丝微微波动，他看着小印子，倒是想听听这句话的来意。

「嘿嘿，奴才是个没读过何书的粗人，又是个太监，不懂何家国大事，也不懂什么男女之情，只是觉着……云瑶姑娘和大将军在一起的时候，与平时都不一样。」小印子咧开嘴嘿嘿一笑，有挠了挠后脑勺，这般说着。

「那你倒是说说，我与平时有何不同，她与平时又有何不同？」顾清铭初次听到小印子发表这样的看法，便觉得新奇，便问着。

「云瑶姑娘吧……平日里沉静内敛，一言一行从不张扬，在众人面前一直是温婉从容，可今日在将军面前，竟撒娇脸红，那模样倒是与平时差距很大。」小印子想了想，然后出声道，「至于大将军您，在皇上和太后，以及其他文武大臣面前，总是温润有礼，可奴才瞧着那笑容都不曾有不一会真心，只有在看见云瑶姑娘的时候，您才是真心笑着的。」

顾清铭听了小印子的话，心中不由得大悦，轻笑了几声，轻拍小印子的肩头，留下一句话，便扬长而去——

「你可知，这便是情不自禁。」

小印子一脸迷惑的站在原地，不懂情不自禁是什么意思，或许他这一辈子都不会懂，可是他清楚，情不自禁这个东西，能让云瑶和顾清铭彼此都开心起来，这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