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端倪

凤凰山麓，南楚皇宫，御书房。

楚文帝身着一身明黄，金丝纹绣九龙翻腾，此刻他正身体伏于御案之前，手执御笔，挥毫泼墨。

纸面之上，入眼可见。「天下归心」，四个一气呵成的行书大字越于纸上。笔力苍劲，霸道，力透于纸背，蕴含着横扫千军之势。

「常寺，朕写的如何？你点评点评？」

楚文帝一双双眸，凌厉万分，向着在他身旁研磨的老者出声道。

「圣上，您这恐怕是在折煞老奴，就老奴肚子里面这点墨水，哪敢班门弄斧？想来，圣上写的字理应是极好。」

身旁的老太监，目无表情，急忙躬身回道。

「你啊，简直是对牛弹琴。」

楚文帝顿时感到有些无趣，这写下满意之作，却是无人懂得欣赏。

此物常寺，若是论其武艺，天下之间，罕逢敌手。可是若论其它？哎，不提也罢。

「启禀圣上，文渊阁大学士王凌之，殿外求见。」

一身藏青色，面白无须的小太监，躬身进入御书房，用一副公鸭嗓子禀报。

「哦？王爱卿赶了回来了？」

「快宣。」

楚文帝顿时来了几分兴致，大学士归来，那他才刚所写的这一副字，可算是有了懂得欣赏之人。

「臣王凌之，叩见圣上，圣上万岁。」

躬身迈入御书房的王凌之，身子还未走到楚文帝近前，便拂了拂两边衣袖，跪倒拜道。

「王爱卿，快快平身。」

楚文帝略显激动，他快步向前跨出两步，显然是想要扶王凌之起身。只是无人知晓，他究竟是显露真情还是虚情假意。

「谢圣上。」

王凌之余光之处，瞥见楚文帝向他伸出手来，他又哪敢受此礼遇。他急忙迅速起身，躬身垂立一面。

「爱卿你这一路辛苦了。」

「此次前去视察堤防，具体情况如何？」

楚文帝微微眯着双眸，伸出手来轻轻轻拍王凌之的肩膀。尽管显示亲近安慰之意，可是拍在他的身上却是令他有些脊背发凉。

「为圣上分忧，乃是臣职责所在。」

「圣上严重了，臣不辛苦。」

「臣此次前去，对沿江两岸所有府县皆一一走访，除个别府县江堤垂危以外，其它所有江堤皆是十分稳固。」

「对于往年重点灾区，以及今年江堤垂危之处，臣业已提前组织两岸百姓撤离疏散。」

「想来，今年我南楚，将不再为洪灾所困。户部，也稍稍能够宽裕些许。」

「只是......」

王凌之身体稍稍向前跨出两步，躬身拱手行礼，欲言又止出声道。

「只是何？直说无妨。」

楚文帝坐回龙椅，端起御案之上茶盏，轻抿一口。之后，他眉头一凝，厉色吼道。

「只是，随行监察御史暗中查探。一路其中，有数个知府，知县，有中饱私囊之嫌。他们弃治下百姓于不顾，侵吞治河修堤款项。」

王凌之伸手取出怀中折子，躬身走向御案之前，将折子递给守护在一旁的老太监常寺之手。

「嘭。」的一声传来。

「这些人还真是好大的狗胆！」

楚文帝目光如炬，盯着折子之上的一众贪赃枉法官员名单，顿时火冒三丈。他伸手狠狠拍向御案，用力之大，已经令茶盏之中的茶水洒落出来。

「常寺。」

「老奴在。」

常寺面色一紧，急忙躬身上前嚷道。

「将此道折子，随即交于督察院。传朕旨意，折子上之人，要严查，要严办。若是一经坐实，绝不姑息。」

「朕倒是想要看看，还有何人再敢伸手？」

楚文帝面色阴冷，大声吩咐。御书房之内，瞬间寒气逼人，令人感到直打寒颤。

「老奴领旨。」

常寺伸出双手接过折子，躬身倒退，闪身而去。

「哎！」

「若是这满朝文武，皆如爱卿一般，任劳任怨，不辞辛苦。我南楚，又何愁不兴？」

楚文帝起身，踱步走到御案之前，目光望向王凌之，略显感慨说道。

「圣上，如今南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朝堂之上，一片和睦，百姓家中，颇有余粮。」

「这业已俱显大兴之势。」

王凌之闻言，他的身体一揖到底，近乎伏地，大声嚷道。

「是吗？」

楚文帝忽然发问，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不知道他是在问王凌之，还是在问他自己。

「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王凌之冷汗直下，这一句话，他真不清楚理应作何回答。

圣上有何心病，他心中万分明了。只是此乃皇家之事，他又怎敢妄言？这稍有不慎，便是抄家灭族之祸。

他能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深刻体会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何话语可说，何话语不可说，他时刻谨记于心。

「来，爱卿，帮朕看看这才刚所作的一副字，究竟如何？」

楚文帝双眼一眯，面色浮笑，王凌之此刻的尴尬与胆战心惊，他此时视而不见。

「臣遵旨。」

王凌之小心翼翼来到御案之前，目光望向纸面之上，「天下归心」，四个大字一瞬之间映入眼帘。

「好大的野心，好大的气魄。」

他心中如是想道。而在其额头之上，却是业已布满汗滴。

「作何？」

「朕的御书房，很热？」

楚文帝微微有些奇怪，看着额头挂汗的王凌之，好似不明是以追问道。

「回圣上，臣不热。」

「或许......或许......」

「或许是臣这一阵子过于奔波，有些睡眠不足。」

「无碍，无碍。」

「稍作休息便好。」

王凌之浑身颤抖，额头之上，汗滴好似如雨。

「哦？」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反倒是朕的过错。」

「既然如此，那爱卿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改日，朕再与爱卿一道研讨书法。」

楚文帝似乎瞬间便没有了雅致，他低声对王凌之下着逐客令。

「这......」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臣遵旨。」

「臣告退。」

王凌之闻言，急忙躬身行礼，小心翼翼的退出御书房。

御书房之内，瞬间变得寂静异常。案几之前，楚文帝一双虎目微张，紧紧盯着门口之处，久久不语。

「圣上。」

常寺犹如鬼魅一般，又一次在御书房之内闪现，来到楚文帝身前，躬身喊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折子已经差人送去了？」

楚文帝脸色瞬间恢复如常，向常寺追问道。

「回圣上，已经差人送去。」

常寺依旧面色万年不变，苍老，阴霾。

「熬过酷暑，南楚是否会秋高气爽？」

楚文帝望向御书房之外，那里艳阳高照，彼处绿树成荫，那里知了声声。他问着有些莫名其妙的话语，也不知他具体是何用意。

「定然如圣上所愿。」

常寺微微躬身，也不清楚他是听懂，还是未听懂。

楚文帝嘴角微翘，沉默不语。他的目光依旧望向极远处，那里，一片翠绿之色。

「警告，朕业已给过于你。」

「若是你依旧不识抬举？」

「可不要怪朕。」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楚文帝闭上双眼，御书房又一次寂静下来。

诡异的寂静，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宫大门处之处，王凌之蓦然回首，他的目光望向，阳光直射之下，金碧辉煌的南楚皇宫。

「呼。」

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心有余悸。

刚刚一瞬之间，他犹如从鬼门关口往返。

「老爷。」

宫门口候在此处的家仆，见到王凌之出了宫门，急忙快步上前向他行礼。

「速速回府。」

王凌之对家仆吩咐，语气之中，万分急切。

马车徐徐，消失在宫门，隐没于街角。

临安城上空，忽然阴云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