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州北门,城墙之上,杨其钰凝眉远眺,一片漆黑之中,透露出几分诡异,令他心神十分不安。
「将军,可是有何异常?」
见到将军凝眉之态,身旁亲卫上前警惕追问道。
「无事。」
「或许是之前饮酒过量,有些头昏眼花。」
杨其钰微微摇头叹息,难道,真的是他自己太过于多心?
「我们回去吧。」
襄州城地势如此险要,城高且墙厚,有如铁打一般,他理应放心,无需太过于小心谨慎。
「是,将军。」
亲卫躬身领命,紧随杨其钰脚步走下城墙。
*
汉水,路过襄州,渺渺流向东南。
一艘一艘小舢板,在漆黑夜色掩护之下,结队跨江而来。
昂首立于船头的柳元,身披明光铠甲威武不凡。周遭虽是一片漆黑,依旧令他显得十分耀眼。
「柳将军,今夜过后,封侯可期。」
「将军之名,必将震惊天下,载入史册。」
「小人在此,提前恭贺将军。」
立于他身旁的黑衣之人,略显几分悠闲,向柳元出声道。
「诸事未定,一切言之过早。」
「柳某统军多年,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未到最后一刻,绝对不可掉以轻心。」
「待今夜取了襄州之后,再作恭贺不迟。」
柳元却是并未飘然,心中虽已知晓,今夜破城已是十拿九稳。可是战场之上,身为一军之首,容不得他有半点松懈。他需要为手底之下,这一万兄弟负责。
「将军倒是足够谨慎。」
「如此也好。」
黑衣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
夜色渐深,襄州府衙,知府马志锋依旧坐在主位之上自斟自饮,只是此刻,他却是有些心不在焉。
「老赵,几更天了?」
马志锋放下酒杯,偏头向候在一旁的老仆问道。
「回老爷,业已三更天了。」
老赵躬身,对马志锋答。刚刚梆声已过,「平安无事」喊声已去,三更已来。
「下去安排吧。」
「是。」
今夜,像是有些格外漫长。马志锋坐立不安,他一边饮酒一边在想,做了如此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
*
「杀。」
百名身着黑衣之人,忽然从黑暗巷口之内杀出,直奔襄州城北门之处而来。
「嗖嗖嗖。」
百支手弩齐射,弩箭瞬息而至,肆意收割着北门附近襄州守军性命。
「敌袭,敌袭,敌袭!」
「呃。」
原本业已有了些许困意的襄州守军,瞬间惊醒。可是还未等到他们紧握手中兵器,密密麻麻的弩箭便已经接踵而来。
襄州守军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有些措手不及,接二连三倒下,犹如收割小麦一般。
「杀,一人不留。」
为首的黑衣人,一身血迹斑斑,高声下令。
「是。」
北门之处的襄州守军,不过几百余人,一轮一轮弩箭过后,能站立之人业已所剩无几,他们靠在一起,做最后抵抗。可是,面对一群冷静噬血的黑衣人,他们的顽强抵抗注定徒劳无功,仅有几息过后,所有北门守军便业已全军覆没。
此时,这里已经尸横遍地,散发出极其浓烈的血腥之气。
「打开城门。」
「置于吊桥。」
「发出火号。」
「咯吱,咯吱。」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缓缓落下,此时的襄州城,已经全然变成了一座毫不设防的城池。
*
「将军,将军,将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门外传来急切呼声,令方才睡去的杨其钰瞬间惊醒,他浑身冒着冷汗,脑子略显昏沉。
「将军,敌袭!」
「北门失守。」
闻听门外亲卫大喊,杨其钰急忙起身而出。望着身前惊慌焦急的亲卫,杨其钰自身睡意与酒意,刹那消散。
「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
杨其钰面目狰狞,用力抓着亲卫肩膀大声吼道。他简直无法相信,亲卫刚才所言。
「将军,城中早有内应。」
「北门已失,恐怕,城外埋伏以待的敌军,此刻怕是已经杀入城中。」
望着跟前万分震惊的杨其钰,亲卫感到绝望,沉声答。
「呼。」
杨其钰闻言,重重吐了一口气。
「速速取我兵器。」
「准备迎敌。」
「襄州城,不容有失。」
短暂震惊过后,杨其钰迅速恢复冷静。如此一幕,此前在他心中已经早有预料。襄州,乃是四战之地。西晋,大齐两国,早就业已对襄州城垂涎三尺有余。襄州之地战起,乃是意料之中,迟早之事。
*
「柳将军,吊桥已落,城门已开。」
「余下时间,皆是将军的挥刀舞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襄州城北门之外,万余大军列阵在此,肃杀之气冲破夜空,随时准备发起致命进攻。
「兄弟们,建功立业尽在今日。」
「拿下襄州城,本将军在城中请你们喝酒,吃肉。」
「杀。」
柳元抽出腰间战刀,指向城门所在,大声吼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杀,杀,杀。」
万余兵卒,竞相冲向城门,杀入城中。
「迎敌,迎敌,迎敌。」
杀入城中的西晋军,不多时便与支援而来的襄州守军碰撞到了一起。狭窄的街道,令两军战阵瞬间打散,转变成为街头巷战。
「弓弩手。」
「放。」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嗖嗖嗖。」
一支支箭矢脱离弓弩,没入人群之中,一瞬之间,便业已有上百人命丧于此。
「驾。」
杨其钰面无表情,拍马而来。此时,襄州守军业已被打得节节败退,仿佛随时将要溃败。
「将军来了。」
「将军,将军。」
一众襄州守军,甲胃皆染血,显得万分凄惨。如今见到自家将军赶赴战场,顿时好似找到心骨。
「无需慌张。」
「速速退至南门。」
杨其钰大吼一声,冲向敌军杀去,他紧握手中长戟,顺势一扫,顿时鲜血飞溅,击飞出去十几名西晋兵卒,断肢残臂触目皆是。
「撤撤撤。」
襄州守军,见到将军有如神助,一骑横扫,仿佛看见曙光一般。所有兵卒忍受伤痛,徐徐从街头撤离,奔赴南门而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杀。」
冲入西晋军之中的杨其钰,横扫无敌,所有西晋兵卒,无人胆敢靠近他周身三丈之内。
「驾。」
杨其钰环顾街头,见到手下兄弟业已竞相撤退,他也不再继续恋战。他猛拉手中缰绳,战马高高跃起,瞬间冲破敌军,扬长而去。望着杨其钰战马离去的背影,西晋兵卒胆战心惊,这仅仅只有不一会功夫,已经有百余兵卒命丧于他的长戟之下。
*
襄州城南门,立于墙头的杨其钰,望着城墙之下,密密麻麻的西晋兵卒,内心尽管充满绝望,但是却没有半分害怕。襄州城,此时业已三门尽失,仅剩南门尚在苟延残喘。五千襄州守军,如今城墙之上可战之兵,仅仅余下一千。
「四千大好儿郎。」
杨其钰虎目含泪,这名曾经身中数刀,也未曾流泪的铁血将军,此时,却是悲痛不已,黯然落泪。
「杨兄可在?」
西晋兵卒军阵,忽然打开一条道路。三名身影徐徐自军阵之中而来,其中一人,杨其钰无比熟悉,便是襄州知府马志锋。
「贼子,不得好死!」
「你竟敢卖国求荣?」
杨其钰见到马志锋出现于此,第一时间破口大骂。邀他赴宴,偷袭北门,这所有一切,皆是马志锋手笔。
「杨兄,此言差矣,马某不敢苟同。」
「所谓,良禽择木而栖。」
「马某只只不过是做了正确选择而已。」
「杨兄,你我共事多年,马某不希望你命丧于此,何不与我一路,追随柳将军,投奔西晋,共享荣华富贵?」
马志锋昂首立于城墙之下,侃侃而谈。
「我呸。」
「不要脸面的东西。」
「杨其钰羞于与你为伍。」
杨其钰呸了一口,对他大骂。要他投降?卖国求荣?如此万般不可能。
「杨将军,柳元有礼。」
「久闻杨将军之威名,今日足以得见,三生有幸。」
「杨将军勇冠三军,何不投奔于我西晋?我朝圣上礼贤下士,想来,凭借杨将军之才,升官封爵不在话下。」
「你我兄弟还可联手,一起戮战天下?如此可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柳元走上前来,拱手行礼,对杨其钰劝出声道。尽管是敌军,却是豪气十足,尽显风度。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无需再多废话,要战便战。」
「杨某生在南楚,死亦死在南楚。」
杨其钰紧握手中长戟,大声吼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兄弟们,你们可是怕吗?」
「能与将军同行,我等不怕。」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所有残余襄州守军,竞相单膝跪地,整齐划一大声喊道,声势震天。
「很好,能有诸位兄弟为伴,黄泉路上,杨某并不寂寞。」
「此生,能得一众如此兄弟,杨某之幸。」
「兄弟们,随我,杀。」
「杀。」
所有襄州守军,面对万余敌军,皆是视死如归,犹如飞蛾扑火。
「放箭。」
「杀,一人不留。」
柳元稍显无可奈何,他紧闭双眼,下达命令。
「嗖嗖嗖。」万箭齐发,穿透夜空。
「呃。」
几支箭矢,破空而来,射中杨其钰前胸,令他发出一声闷哼。他凝目环顾四周,发现一众兄弟皆以倒地不起,离他而去,只余下他一人而已。
「杨其钰,罪人。」
「杨其钰,抱歉兄弟们!」
「杨其钰,愧对南楚!」
「啊!」
他用尽自身最后一丝气力,将手中长戟狠狠插入地砖之中,之后,闭上了双眼。直到死去,他的身体也没有倒下。
「将他厚葬。」
柳元徐徐睁开双眼,望着墙头之上,杨其钰屹立不倒的身影,大声下令。所有西晋兵卒,皆是万分敬佩,自发对他抱拳行着军礼。如此英雄人物,值得他们尊敬礼遇。
「将军,马某如何安排?」
一声十分突兀的声音在柳元耳畔响起,打破了此时此地,万分肃穆。
「亲卫,送马知府一家渡江,回归西晋。」
柳元偏头,对身旁亲卫下令。只是在他眼角之处,蕴藏一丝隐晦,马志锋却是并未发现。
「诺。」
*
汉水之上,一艘官船,自南向北,乘风破浪。马志锋一家数口,尽皆在这艘官船之中。
「老赵,你说。」
「待我到了西晋,会得如何封赏?」
马志峰此刻面色兴奋,充满期待,向身旁老赵问道。
「老爷,依老奴来看。」
「怕是至少也是一个巡抚。」
老赵面色同样兴奋,老爷得以高升,他也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哈哈哈哈。」
「那就借你吉言。」
马志锋哈哈大笑,兴奋溢于言表,他拾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
「船沉了,船沉了,船沉了。」
舱外,传来随行家眷们惊慌失措的呼喊之声。
船上一众西晋兵卒,早就业已消失不见,只余下马志锋一家老小,彷徨无助的望着缓缓下沉的官船。
马志锋望着脚下滔滔江水,他无论如何也是想不恍然大悟。
「为何?」
「???」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