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送别

虽是夏末时节，金陵城却是依旧酷暑难耐。只有到了午夜时分，才能感觉得到空气之中捎带着一些清凉。

朦胧的夜色之中，凤栖阁后厨之内，依稀还亮着几许灯火。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此刻却是显得异常忙碌。偌大的后厨之内，宛如才刚经历一场大战，一片狼藉，不堪入目。

「少主，你到底会不会做？」

「我已经陪着你足足弄了一个时辰，眼看这天就要亮了，你这还是没有一丝头绪？」

身着一身绿衣的小草，揉了揉她的额头。显然，她已经被跟前犹如花脸猫一般的婉婉给彻底打败。

「哎呀，小草姨娘，不要着急嘛。」

「我也是没有不由得想到，制作点心会有如此麻烦。」

「可是这也不能皆是怪我呀，你不是也还一样？半点也帮不上忙。」

婉婉伸出小手，擦了擦额头之上汗珠，在此忙活了将近一人时辰，竟然毫无半点进展。

仅仅只是做一份桂花糕而已，真的就有如此之难吗？

「呃。」

小草简直无言以对。琴棋书画，她不会，诗词歌赋，她也不会，女红厨艺，她更是不会。她唯一能够拿的出手，便是贪嘴偷吃。

「少主，依我看，我们还是前去问问牡丹姐姐吧？」

「她制作点心的手艺，可是冠绝金陵。」

望着跟前流汗不止，焦头烂额的婉婉，小草向她建议出声道。

「嗯。」

「看来只能如此。」

婉婉想了又想，点头同意。若是无人从旁教导，仅凭她们两个半点厨艺不通，只会贪嘴之人，怕是做到天明，也是做不出半份桂花糕。

实在没有任何办法，她们也只好厚着脸皮前去敲响牡丹的闺房之门。

「少主，小草？」

「这么晚了，你们作何还不歇息？」

「你们这是又做了何？」

身着一身白色睡裙的牡丹，打开房门，脸上还挂着几分朦胧睡意。她望着跟前一大一小，微微感到好奇，这二人方才是经历了什么？满脸花色。

「牡丹姨娘。」

「今日，吴奶奶与几位姨娘便要走了金陵。婉婉想亲手制作一份点心，以待她们路上享用。」

「可是，那......」

「牡丹姨娘，你懂得......」

婉婉的小手揪了揪衣角，略显几分不好意思。

她小小年纪，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针织女红，十八兵器，可谓文武全能，样样精通。可是，唯独厨艺一项，却是十分不堪。

她也不是未曾学过，只是一到炉灶旁边，她总是手忙脚乱，酱油与醋，食盐与糖，总是傻傻分不清楚。

几次经历过后，凤栖阁之内一众姐妹，便是再也不敢让婉婉下厨。她弄出来的吃食，无论什么样子，一众姐妹，总要需要露出笑脸吃进肚里，还要时不时伸出拇指来违心赞叹。

「好吧。」

「姨娘前去教你，究竟如何去做。」

望着一脸不好意思，却是一片孝心的婉婉，牡丹十分欣慰。这个丫头，永远皆是如此招人喜欢，招人疼爱。

*

后厨之内，望着跟前一幕，牡丹有些怀疑她是否走错地方。锅碗瓢盆到处皆是，各种食材四处翻飞。这确定是厨房？而不是战场？

「自此以后，绝对不许婉婉下厨。」

此时此刻，牡丹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婉婉此后，定然要与厨房无缘。

「其实，桂花糕的制作并不是极其复杂。」

「婉婉，我一边来说，你一边按着我的要求来做。」

牡丹稍稍收拾整理一番，打扫过后的后厨，总算才能稍稍入眼，有地落脚。

「嗯，好。」

洗净小手的婉婉，乖巧的微微颔首，她立于案板之前，有模有样。

「首先要把糯米粉，粳米粉过筛。」

「随后加入砂糖，再用清水慢慢搅拌均匀。」

婉婉依着牡丹之言一一照做，有着牡丹从旁解说，她总算是没有把食盐当作砂糖。

「婉婉，糕粉业已搅拌足够均匀。」

「接下来，便可以上蒸笼去蒸。」

「牡丹姨娘，究竟需要蒸多久？」

婉婉扬起脑袋，向她好奇问道。

「大概一刻钟左右，便已足够。」

「小草，炉灶生火，你总会吧？」

望着站在一旁，无所事事的小草，牡丹开口询问。

「我会，此物我会。」

小草微微噘嘴，抢着答道。开什么玩笑，她虽然除了会吃以外，会的东西并不多。但是，生火这种生存技能，她还是会的。牡丹姐姐，有些腻瞧不起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然后，将糕粉用湿纱布进行包裹，反复揉捏，直到变得光滑，细腻为止。」

「再将糕粉微微擀平，拉扯成长条形状，抹上一些熟油。」

「仅仅剩下最后一人步骤。」

「撒上一些干桂花，把它切成菱形小块。」

随着牡丹一一叙说，婉婉的小手不停，一份色香味俱全的桂花糕，终究制作完成。

「嘻嘻，牡丹姨娘。」

「我做成了。」

望着跟前煞是好看的桂花糕，婉婉特别兴奋。

「很棒。」

牡丹毫不吝啬夸奖。可是心中却是并未更改主意，没有她从旁照看，此物小丫头，还是远离厨房为妙。

*

清晨，日升，金陵城，宛如一位江南美女，缓缓睁开眼眸，显露出她的灵秀与俊美。

数十辆奢华马车，在无数男女惊讶万分的目光之中，奔着城门方向，沿街而过，徐徐而去。

「这是凤栖阁的马车。」

「作何会有如此之多？」

「这是发生何事？」

马车之上的标记极其显眼，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图案，在金陵城之中，可谓是家喻户晓。

*

金陵城之外十里，长亭。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几十辆马车竞相停于此地，一众姐妹皆是聚于此处，彼此进行告别。

有些姐妹留在金陵，有些姐妹东去临安，有些姐妹西去长安，有些姐妹北去青州，盛京。

一众姐妹，往日朝夕相处，今日过后，却是从此天各一方，心中百般滋味，皆是很不好受。

姐妹们三三两两抱在一起，有些在彼此说话，有些在黯然落泪，有些是独自一人，站立一旁，假装故作坚强......

婉婉小小瘦弱身影，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站在一旁，却是不知道此刻，究竟该要说些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所有即将走了的姨娘，皆是一切为她，才会远离故土，四散于天涯。她又有何德何能，能够赢来如此多位姨娘，无微不至的疼爱与无怨无悔的付出。

婉婉漂亮的脸颊，眼泪微微滑落。这些无比疼爱自己的姨娘，她不知道，需要经过多少年，才能够又一次与她们相见。

「少主。」

「别哭。」

注意到婉婉一旁落泪，所有姐妹皆是围了上来。不舍之情，更是难耐。她们走了之后，最是放心不下，便是此物尚且年幼的少主。

「好，婉婉不哭。」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婉婉随手抹掉眼泪，望着即将离开的一众姨娘，她微微打开手中食盒，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散发出来。

「婉婉感谢众位姨娘厚爱，无以为报。」

「这是婉婉昨夜亲手所做。」

「你们带着路上去吃。」

一众姐妹望着食盒之内，一块一块精巧好看的桂花糕，很是感到欣慰，却是将她们即将离别的伤感之情，稍稍冲淡了几许。

「牡丹，莲心，鸢尾，照顾好少主。」

「若是她有半点闪失，我一定饶不了你们。」

向来沉默言少的阿芙蓉，此刻对着留在金陵的三位姐妹，发出严厉警告。

「妹妹放心便是。」

吴妈，阿芙蓉，芍药，玫瑰。四个人各带一路，却是赶往不同方向。

婉婉望着一众姨娘登上马车，即将启程，却是忽然不由得想到了何。

「牡丹姨娘，你的马车之内可有瑶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婉婉扬头，看向身旁搂着她的牡丹，略有几分期待追问道。

牡丹微微摇了摇头，她的马车平日出行，的确偶尔备着乐器，可是今日前来送别，她却是未曾携带。

见到牡丹摇头，婉婉稍稍有几许灰心。

「玉笛可行？」

站在一旁的鸢尾却是蓦然接话。鸢尾平时，总是玉笛在手，因为此物样子，她觉得可以显露几分帅气。

婉婉闻言，却是瞬间双眸一亮，急忙点头。

车轴徐徐转动，马车将要走了，忽然，一道悦耳十足的笛声，从婉婉嘴边传了出来。

这一首动听曲子，婉婉并不记得它的歌词，只是依稀依稀记得它的曲调。这是她的父亲，在她小的时候随意哼唱。曲调特别优美，她记忆犹新。

她还知道，这一首曲子，有一人名字，叫作《送别》。

马车吱呦，笛声悠悠，伴着泪花飘落。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