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马车穿梭在热闹的街道上，凌妙推开车窗望着外面的喧闹，这几日沉寂的面上终究勾起了一丝轻微的笑意。

泽珵坐在前面，原本两三个月才能到的边塞，硬是三天到了，这些人尽管说着凌妙听不懂的语言，但能感觉到是多么的无忧无虑，远离喧嚣。这样的生活，的确是她和凌啸一贯期盼的生活。

她一直没来过边塞，依稀记得凌啸有一次来边塞办事，特意去求她跟他一起来一次边塞，说这个地方风景多么多么的好，人多么多么的热情，但她就是不来。

不是凌妙不想来，她到处游玩，走过很多路，看过不少风景也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边塞是她唯一不敢来的地方，只因被凌啸说得太美好，她害怕，惧怕来了就不想再回到那个高楼围墙的地方。

但她一直没跟凌啸说过这些，她懂得在中京城的身不由己，也懂得身为凌大将军独子要承担的责任，凌啸有太多的事情要顾，她不能再给他增添烦恼。

穿过喧闹的街市，他们来到一家农舍前，农舍里站着一位皮肤黝黑的妇人，注意到他们明显警觉了起来，隔着篱笆追问道：「你们是谁？」

凌妙没来过边塞自然不认识这里的人，但既然是凌啸叫她来这的，说明凌啸一定认识，于是凌妙问道：「你可认识凌啸？」

妇人并没有放松警惕，只是一面观察着凌妙一面说道：「天盛朝谁不认识凌将军？你是谁？你跟凌将军何关系。」

这时从里屋出来一人皮肤同样黝黑的壮年，拿着一把大刀出了来，把妇人叫进了里屋。

壮年的敌意很深，泽珵想起之前凌啸嘱咐要说一句什么暗号词，但当时他根本没想过来边塞，业已记不起暗号词了，只是依稀依稀记得是何凌妙什么带来着。

一时僵持不下，凌妙也有些无奈，猜想可能是凌啸曾经救过的何人，以为别人会记恩收留她，只不过看这情况人家根本不记得，凌妙眼神暗了暗，回身就要走了。

「等一下。」壮年叫住了凌妙。

凌妙一头问号，旁边的泽珵却一脸恍然大悟道：「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是麻烦尤大哥带凌妙去女少湖。」

凌妙回头疑惑的看向壮年，壮年在泽珵跟凌妙两人之间眼波流转，之后才犹迟疑豫追问道：「是否是想让我带什么人去女少湖？」

拿着大刀的尤大哥才把刀随手放在一边，上前拉开了篱笆，嘴角堆起憨憨的笑：「快，快进来。」

「老花婆，接客，恩人。」尤大哥一面大声喊这一面客客气气地把两人往屋里带。

边塞的沙尘很大，天气也不是很好，凌妙的脸色惨白，走起路来也有些虚浮，就走进屋子这一小段路，头上都出了许多虚汗。

屋里没何特别的，就是一间普通的农舍，两人坐在一张小桌子上，刚刚被尤大哥叫进室内的老花婆拿着一壶茶走了过来。

「花婆子冒犯恩人了，给恩人赔罪。」边说边倒着茶，泽珵爱喝茶，他一眼就看出来花婆子手里的茶跟凌将军府里的一模一样。

泽珵都能看出来，凌妙当然也一眼便发现了，端着茶一边小口喝着一面观察着屋子里的东西，这一细看才发现这室内里有许多东西都是宫里赏赐给凌啸的。

凌妙注意力被墙上放着的一把弓吸引了，她依稀记得那把弓，是二王爷送给她哥的，凌啸当时开心了好久，后来就再也没看见过了，凌妙还奇怪她哥那么喜欢怎么会没有见拿出来用过，原来是跑来这了。

尤大哥看到凌妙盯着那把弓发呆，在一旁出声道：「那是将军去年叫人送过来的。」接着用手指了指里面一间房间的琉璃梳妆台：「那是上个月送来的，我还纳闷此物月怎么没送来，原来是你们要来了。」

凌妙瞟了眼那个琉璃梳妆台，那是她上个月在一家店里看上的，当时有个刘家小姐也看上了，两人争了很久，后来刘家小姐叫来了一群下人直接搬走了，为此凌妙还自己生了很久的闷气，却不知道为何也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听尤大哥说话的意思，她哥每个月都会叫人送东西过来，凌妙不懂，就算是想接济他们也没必要送这些，直接给银钱不是更好？

「走吧，我带你们去女少湖。」尤大哥说道。

女少湖，此物湖的名字很是特别，两个字连起来不就是一人「妙」字吗。

凌妙本就虚弱，这三日一直在极力消化凌啸业已死了的事实，刚刚好些许又注意到这些带着她哥回忆的东西，瞬间又有些忍不住了。

泽珵轻轻地扶着凌妙起来，两人又跟着尤大哥出去了，尤大哥牵来了一辆牛车，对两人说道：「那条路马不好走，我们坐这个过去。」

凌妙微微颔首，撑着泽珵的手上了牛车，随后泽珵也跟着上了牛车。

牛车很慢，他们从农舍的后门走过了一条浅水路，接着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穿过了一道崖口，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极远处的几头大花牛，接着就看到片湖，应该就是女少湖，湖不太大，但看水面泛蓝，很深。

湖上有一座凉亭，凉亭一直延伸到湖边的一间竹屋，从外面恶劣的环境突然走进这里，给人的第一感觉就像进了世外桃源般。

纵是泽珵见过很多奇异风景，也觉着眼前一亮。

「恩人，恩人？」尤大哥一贯带着他们往前走，一直走到凉亭才回头叫凌妙，这一叫才发现凌妙已是满脸泪水。

在路上时尤大哥便发觉凌妙的神情太过悲伤，心里猜到了一人结果一贯不敢问，如今走到了这里，再注意到凌妙面上的泪水，问与不问意义业已不大，凌将军肯定已然出事。

「这些都是...都是我哥弄的吗？」凌妙含泪追问道。

尤大哥点头回道：「那年打仗，将军一人引敌到此，本以为必死，危难之际无意间发现了这里，利用崖口狭小的地势，苦战四个时辰等来了援军，后来将军就派人来修葺了这里。」

噗的一声，凌妙一口血吐进了湖里，泽珵伸手想渡些气给她，凌妙抬手拒绝了，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尤大哥也担心的皱了皱眉头，接着说道：「将军说，他的妙儿肯定喜欢这个地方，便回去之后几乎每个月都要送些东西过来，直到现在一贯都没有断过。」

「可今日已经是这个月的最后一日，注意到恩人如此反应，将军是出事了吗？他...还活着吗？」尤大哥小心翼翼追问道。

凌妙只是看着湖面发神，没有回答尤大哥的问题，尤大哥又看向泽珵，泽珵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业已死了。

尽管离凌啸死去已过了三日，但边塞太远收到消息也会晚些许，她们三日就到了边塞，见尤大哥的反应显然是还不知道。

尤大哥瞳孔震惊了不一会，随即右手扶住身后的栏杆，一时不清楚该作何反应。

「这个湖的名字？」泽珵轻声追问道。

尤大哥握了握拳，极力忍住自己难过的情绪，开口解释着：「湖的名字是将军取的，他总把妙儿挂在嘴上，连湖的名字也是用她的名字起名，我们私下总拿将军开玩笑，说将军是个痴情人，将军夫人是有福气的。」

将军夫人？看来尤大哥并不清楚凌啸口中的妙儿是何人，凌妙稳了稳心绪，朝尤大哥牵起一人微笑：「尤大哥有礼了，我叫凌妙。」

尤大哥知道跟前的女子就是将军口中的妙儿，也知道她叫凌妙，但每次将军说起的时候都是一脸幸福的模样，是以他们就自可然觉得是将军夫人。

「我是他的妹妹，亲妹妹。」凌妙解释道。

尤大哥羞愧的微微颔首：「抱歉抱歉，我不清楚将军有个妹妹，还以为......」

凌妙摇了摇头表示不怪他，凌啸为了保护她，的确从来不跟外人说起她，除了中京城里的人，如果不是有人刻意打听，大概没有人清楚凌啸有个亲妹妹。

「阿爹~阿爹~」极远处放牛的地方跑来一人小少年，冲的似的跑进了尤大哥怀里抱住了尤大哥。

尤大哥摸了摸少年的头：「不是说了不要这样叫我吗，这是将军的妹妹妙儿。」他把妙儿两个字咬得有些重，像是是要告诉青年妙儿是凌啸的妹妹。

只见少年瞬间抬头望向凌妙，惊讶道：「妹妹？」

少年细细的观察了凌妙一番，随即转眼看向泽珵，那眼神趾高气昂的，竟隐隐有些贵族气质。

少年的肤色不像尤大哥的黝黑，相反还特别白，跟凌妙的惨白比起来要好些，至少白里透红。

「阿爹，他是谁？」少年问着尤大哥，眼神却在跟泽珵对视，眼里戒备心很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泽珵觉得可笑，一人小屁孩子，不清楚哪里来的傲气，心里还觉得有些奇怪，他们不过是边塞普通的百姓，作何会对陌生人这么警惕，难道民风如此？但从街市上的人来看也不像啊，不禁有些好奇。

尤大哥也不清楚泽珵是谁，摇头叹息也转头看向泽珵，泽珵正要说话，凌妙出声阻止道：「他是我的表哥，叫凌泽。」

少年这才置于防备心，拉着尤大哥说话，聊着平时自己一个人吃饭吃的何等类似的家常，看样子两人没住在一起。

泽珵饶有兴趣的转头看向凌妙，他什么时候改的名字他自己怎么不清楚？

凌妙也回望着泽珵，眼神里带着警告，她害怕再听到泽珵说何他来自远古的话，她可不想被人当做脑子有病，泽珵像是看出了凌妙的想法，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就算凌妙不阻止他也不会随便跟人说自己的身份，毕竟就连全名他也只跟凌妙说过。

「尤大哥，我能不能在这里住一晚。」凌妙追问道，打断了尤大哥跟青年的唠家常。

尤大哥重重的点点头：「这本来就是你的地方，自然能够，过几天我叫上镇上的兄弟把那些家具什么的都搬来，因为没人住所以大家伙才把东西搬到自己家里，等你们来了再搬过来免得吃灰。」

大概尤大哥以为她要在这里长住，凌妙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了，那些家具你们就自己用吧，我住一晚就走。」

「走？这本来就是将军准备给你们以后住的居所，如今将军走了，你还能去哪？」尤大哥声线有些大，似乎有些生气。

没等凌妙开口解释，旁边的少年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瞅了瞅凌妙又看回尤大哥：「走了是何意思？他走哪去了？他说过要来教我骑马射箭的。」

尤大哥没说话，好像不清楚怎么开口跟面前的少年解释，凌妙看两人僵持着，觉得眼前的两人不像是亲父子，明显尤大哥对青年有些尊敬，哪有父亲尊敬自己儿子的。

「阿爹作何不说话，我在问你呢？凌啸去哪了？」少年追问着。

「他死了。」说话的是凌妙，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凌啸死了，死在了她十六岁生辰那天。

少年转头看向凌妙，一脸不可置信，又回头看尤大哥落寞的神情，蓦然扔掉手上赶牛的木棍子，转身跑了出去。

「小...阿牛！阿牛！」少年阿牛早已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尤大哥忧心的望着阿牛消失的地方，接着跟凌妙解释道：「他的脾气有些倔，请恩人多担待。」

凌妙也望着阿牛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此物少年似乎跟她哥关系很好，她哥可不会随随便便承诺教人骑马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