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奈何桥下被黑烟笼罩的河水绵延不断，水里像是一锅刚煮好的粥，浓稠又黏腻，听说有不愿意喝月苏汤的鬼，只要生生趟过这条河，就能带着记忆投生。

古鬿把妖丹拿了出来，红蜘蛛感谢的话到了嘴边，脸色突变，因为妖丹与红蜘蛛擦肩而过，划过了一条扬长的弧线，掉进了河水里，瞬间蒸发不见。

「你！」红蜘蛛气急，脸憋得通红。

古鬿出声道：「现在妖丹业已没了，回去告诉紫蜘蛛，她该为以前做过的事受到惩罚。」

红蜘蛛甩袖离去，鬼莫不知何时来到了古鬿身后，「本能够与妖界结个善缘，何必做得如此绝。」

古鬿望着桥下方才下河的鬼，居然还真有放不下执念想要带着记忆重生的，那男鬼只是方才碰到河水边缘，便痛苦的嚎叫，再也不敢下第二脚，但在这里做出的打定主意不能后悔，要是不愿再下河就得甘愿成为鬼兵，两百年的期限，为鬼界效劳。

尽管说的话有劝诫之意，但鬼莫的语气却极其赞同古鬿的做法，那紫蜘蛛频繁挑衅，落在他手上早就灰飞烟灭了，只有鬼刹，望着凶巴巴的，做事犹迟疑豫。

「恭喜鬼王，又添一名大将。」鬼莫调笑着看向那男鬼，他早已习惯这种场景，真正敢走出第二脚的人不多，走完全程的更是寥寥数人。

古鬿不由得追问道：「真的有鬼过去过吗？」

鬼莫手里拿着把折扇扇了扇，笑言：「有啊，不少年前了吧，连着三世不愿忘却，就生生走了三回。」

「为了什么竟如此执着？」古鬿震惊，实没不由得想到有这么执拗的人。

鬼莫用手指了指上面：「为了那天界的月亮，最后感动了月宫仙子，不惜触犯天规也要点化他。」

原来是月宫仙子的传说，之前她还为那仙子感到不值，觉着为了一人凡人放弃自己的自由，每两千年只能出来一次，如今倒觉着那凡人为了仙子做到如此地步，也是值了。

「月苏汤喝了真的能够忘记所有的事吗？」古鬿追问道。

鬼莫收起折扇，眼神变得有些严肃，拉着古鬿走到月苏汤旁边拿起一碗递到她面前：「你不如试试看？」

古鬿自然不会这么傻，虽然是有那么几件事情想要忘记，但想记起的事情更多，伸手接过月苏汤放在台面上，不经意的瞟了一眼做汤的女鬼。

鬼莫撒开嘴笑了，走到女鬼旁边揽过她的肩头道：「我们家月苏做的汤是鬼界里最好的，就连我们的前鬼王也夸过她。」他弯腰转头看向月苏，月苏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业已习惯了鬼莫的脾性。

「新鬼王怀疑你的汤，你不得跟她证明证明？」鬼莫对月苏说道。

月苏置于汤匙，行了个礼：「请鬼王转头看向对面便是。」

说着古鬿就真的往对面看去，奈何桥很长，想要看清楚对面需得使些法术，所见的是那些在对岸的鬼一人个犹如新生婴儿，有趴在地面的，有站在原地不动的，有吱吱呀呀说不出话的。

接着来了好几个鬼兵拿着铁索一个个把他们串起来往里面牵走，身后传来了月苏的声线：「她们做的汤最多让那些鬼忘却记忆，而我做的，能够让他们忘记自己的本能，那才是真正的忘却所有。」

古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往回走去，鬼莫跟在身后方。

「孩子我要留下。」古鬿走在前面，对身后的鬼莫说着话。

「好。」

「我准备去蕴灵山生下她。」

「好。」

「我暂时不会回鬼界，你平时多帮帮鬼刹。」

「好。」

古鬿蓦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向鬼莫，鬼莫正一脸微笑望着她。

「你作何何都说好，不怕我一去不回？」若是鬼刹此刻应该在阻止她了。

鬼莫只是笑了笑：「鬼界会一贯在，你回不回来都无关紧要。」说来也是，仿佛除了去妖界打架，她真没有为鬼界做过什么，她连一道折子都没有注意到过。

「你只要清楚，不论发生何事，鬼界都是你的家。」鬼莫又说道。

家？她倒甚少听到此物字，以前做凡人凌妙时有一人家，六重天算不算是她的家呢？她下来这么久了，也不清楚古神父君的身体有没有好些，灵力有没有在好好的恢复。

古鬿走进自己的室内关了门，她与鬼莫之间如今早已没有情爱，也不是主仆，倒真的有些像家人，像哥哥。

坐在房间里的古鬿本来是要给泽珵传信说明日不能赴约，她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跟泽珵说自己怀孕的事情，她有些惧怕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但提前收到了泽珵的信件。

她打开黄色的信封，泽珵的字有些清秀，但下笔有力，十分好看，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看见泽珵的字，上面说他明日来不了，魔君还不会用碧天火，否则魇翎早就尸骨无存，他得待在魔君身边，时刻堤防着碧天火，顺便探知魔君是如何得到碧天火的。

上面的文字全是有关于说碧天火的，没有半字依侬软语，搅得古鬿很不快活。

司命得知她要去蕴灵山，早早的就去跟山主说了，拿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非要跟古鬿一起待在蕴灵山，说什么鬼界她不能经常去是以一直极其想念古鬿，想时时刻刻待在她身旁。

「何？怀孕？！」已经在蕴灵山住了两日，古鬿才跟司命说自己怀孕的事情，司命自然难以置信，拿着她的手左右把脉，还唤来了药君亲自确认，药君一早就清楚，古鬿来蕴灵山也是考虑到药君在这里，好为她细细照顾胎儿。

「我简直不敢相信，难以相信，你作何会瞒了这么久才告诉我？是泽仙君的吗？泽仙君知道吗？他不是去魔界当护法了吗？何时候的事？你们...」司命滔滔不绝的问题让古鬿极其烦忧。

她躺在院子里摇椅上，拿着话本子看，嘴里吃着冰葡萄：「你这么多问题让我回答你哪一个？」

司命稍稍冷静下来，坐在一边道：「那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鬼界的那两个左右域主不反对？」

古鬿神情愣了愣，昨日的确有鬼刹派来的女鬼，同样的送来了一碗那日的酒，还说了些她不爱听的话，极其反对这个孩子的到来。

「他们很支持我，毕竟是我母后的麾下，待我很好的。」古鬿说道。

司命不以为意的撇了撇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她真的怀孕了，走上前去摸了摸她的肚子，肚子三个月还未显怀，药君说了，只因古鬿的体质特殊，这胎儿或许要怀得久些，只要不再擅动法术，胎儿安全得很。

司命摸着古鬿的肚子：「你说是男的还是女的？得想名字了吧？叫何好呢？」

古鬿不由得想笑：「作何感觉你比我还兴奋呢？」

「那自然的，你可是我养大的。」司命突然霍然起身来，神情阴郁难测：「说来这个泽仙君真是那什么都不如，我家阿古才多大？竟下得去手。」

说完还一脸愤恨的表情，古鬿笑了不行，司命是想说猪狗不如吧，不清楚被泽珵听到会是何表情，突然又想到何，转头看向肚子心情又郁闷了起来。

司命也察觉到：「我从头天开始就觉得你不对劲，怎么总是一副愁思难解的样子，这可不像你。」

「是不是只因红十，你放心，在你孩子出生之前，她肯定会醒。」

古鬿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红十一直不醒确实也愁，但更愁的，是这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这件事情她连司命都不敢说，只能自己一人人憋在心里憋得愁闷。

「连我都没此物把握，你这么笃定红十能在我生孩子之前醒？」古鬿笑道。

司命眼神闪了闪，没再继续此物话题，古鬿其实也觉得奇怪，司命来了蕴灵山两天了，却一直没有去看过红十。

「你们在聊何聊得这么开心？」涵筠拿着食盒走了过来，蹲在古鬿脚下的夫诸呜咽了两声，化成水珠跑进了石铃里，古鬿看了眼石铃笑了笑，他们俩倒相处得十分融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涵筠你又弄了什么好吃的？」司命走过去接住食盒，迫不及待的打开了盒子。

「这是什么？」司命把一碗浓白的汤放在桌上。

涵筠忙拿盖子盖上道：「这是我特地去南海边找的雪鱼煮的汤，这汤得趁热喝，对胎儿极好。」

司命拿出下面的点心吃着，吧唧着嘴道：「阿古你说我激动，看看涵筠，咱们来了两天，一天三顿汤顿顿不重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怀孕的是她呢？」

古鬿轻轻看了司命一眼，示意司命说话注意点，涵筠倒也不在意，拿着汤匙递到古鬿面前：「趁热喝。」

「我旋即看完这篇就喝，感谢你了涵筠。」涵筠没再说什么，拿着空食盒走了。

等涵筠走了古鬿才拿起汤匙喝了起来，不得不说涵筠做的东西的确美味，每次吃完都意犹未尽。

古鬿一边喝着汤一边出声道：「你说话能不能注意一点，不清楚这山中以前的女弟子都怀不了孕吗？」

司命这才想起来有这么一档子事，这么说来自己刚刚那话确实让涵筠不舒服了，得找个时间跟人赔个礼道个歉，毕竟不能得罪美食。

古鬿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在养胎中，就这么在蕴灵山待了好几个月，眼看肚子业已大得行走不便，就快要生了，但古鬿的身体越来越差，开始整日整日的愁闷。

司命看在眼里，以为所有的症结都在红十那里，便好几个月没进红十房间的她准备去看一眼，谁知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就在司命去看完红十的第二天，红十就醒了，药君直叹司命的本事比他还高。

古鬿开心了好几日，胃口也变得好起来，大家都以为她心情真的好了起来，但其实每过一天，孩子就更快一天出来，古鬿的心绪就更加沉重。

本想着带着司命红十去女少湖住两天，顺便到跃马城看看人界街市，岂料路上遭遇了偷袭，那人身形难辨，灵力法力深厚到古鬿一掌都接不住。

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好似并不想要了古鬿的命，是冲着她肚子里的孩子来的，那一掌刚好打在她的肚子上，古鬿表面镇定，暗自心惊。

「快，快带她回去。」司命着急得不行，生怕那人又蓦然出现。

可古鬿疼痛难忍根本动弹不得，红十在一旁急哭了眼。

「泽仙君！泽仙君，这个地方，在这个地方！」司命注意到了远方的泽珵，大声喊叫着。

泽珵听到动静闪了过来，这是去往蕴灵山的必经之路，他在魔君那里查到的消息差不多了，清楚古鬿来了蕴灵山便来找她，但看到地面挺着个大肚子痛得皱起眉头的古鬿，震惊不已。

「作何回事？」没人告诉他古鬿怀孕了，他时常跟古鬿通信，信里面没有提只字片语。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先...先回去再说。」古鬿痛苦不已，这种情况与泽珵的见面时她始料未及的，她在心里对孩子默念着：你可千万别再这个时候出来。

泽珵也慌了，抱起古鬿就往蕴灵山去，司命与红十两人被撇得老远。

古鬿几乎痛到昏厥，在泽珵怀里虚弱道：「我有件事瞒你到现在，如今不得不说了。」

泽珵闷声没说话，还有些生气，他的孩子都要出生了，他却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