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解剖

众人跟在于化文身后赶往停尸房，仵作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注意到于化文几人到来，连忙上前一步，屈膝跪地叩首道：「钱塘县衙仵作李成，叩见几位大人。」

于化文微微颔首，道：「起来吧，带我们去财物县令的停尸处。」

「是，几位大人这边请。」

仵作霍然起身身来，急忙走到众人前面带路。穿过一排长廊，来到西偏院一处房前，仵作李成随即上前打开了停尸房的木门。

一股恶臭味直冲众人袭来。

好几个人皆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唯有林河面色如常。

这并不是林河的嗅觉有什么问题，也不是他有何特别。别忘了林河是上过沙场的人，彼处的血腥味和尸臭真是名副其实的臭气熏天，是以小小的停尸房对林河来说不算什么，这就是所谓的「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吧。

作为一国公主，崇德太后最宠爱的女儿，颖岚哪曾受得了这般恶臭，早已是捂着鼻子直往外跑，没跑几步便「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仵作李成拿出些许鲜艾草叶分给众人塞住鼻孔，不好意思的拱了拱手，解释道：「回禀各位大人，这财物大洪尸体停在这个地方已过旬余，所以已经......。」

于化文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解释下去。

秦晗虞转身看了看颖岚公主，只见她仍蹲在地面呕吐，便走过去拍着她的后背。于化文见状急忙吩咐一名衙役带颖岚到后堂客厅休息。

哪知颖岚并不领情，她可不想在众人面前显了娇气。她稍稍喘息几口，摆手道：「不用，于大人，我能行！」

众人这才又回身随仵作迈入入房中，颖岚在大门处面色迟疑。

这味道实在是太臭了，颖岚在大门处有些踟蹰，肚里又有些翻江倒海起来。

林河靠了过来，从怀中掏出一块白色四方形的布罩递了过去，道：「司小姐，把此物罩在面上蒙住嘴鼻就好多了。」

此物布罩是由三层白麻布做成，外面两层，里面一层，中间夹层放了些薄荷、桂花、茉莉、艾叶、蔷薇、石竹、铃兰几位草药，四角缝着四根布条，麻布洁白干净，一看就是不曾用过。

颖岚暼了林河一眼，像是对他的关心有些意外。

这是林河自制的口罩，他本是准备自己用的。

「这是……何？」颖岚好奇的望着口罩。

「这叫口罩，戴上可以防臭，甚是管用。你把这两边的布条分别系好，挂在耳朵上就行了。」林河教她把口罩戴好。

颖岚犹豫了一下。

作为千金之躯的公主殿下，按常理她是不能够随便接受一个男人的赠送。然而要是不带这东西，恐怕她进门还没走几步就可能被熏晕过去。

她按照林河的方法把口罩戴在脸上，果真没有闻到那股恶臭。一股浓郁草药的香味沁入心脾，顿觉神清气爽。

看着林河雄健的背影，颖岚脸颊有些泛红，连忙跟了上去。

「大人，通过上次勘验业已得知，钱大洪是腹部中刀贯穿伤，刺破脾脏，导致死亡，死亡时间大概在酉时到子时之间。」仵作站在财物大洪的尸体处，掀开了白布。

一个大腹便便，上身裸露的男性尸体便呈现在众人跟前。

颖岚心中一阵发怵，吓得立刻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右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身旁秦晗虞的胳膊。秦晗虞转过头，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罩着一块白布，不由得好奇地多瞧一眼。

秦晗虞微微地轻拍颖岚的手，低声道：「如果坚持不住，就和我说一声」。

颖岚乖巧的微微颔首。

秦晗虞转过头，仔细地查看了一下尸体，轻声问道：「这财物大洪平日里可有练武的习惯吗？」

众人中只有庞泰和此物钱大洪相处最近，便大家都望着他。

庞泰咳嗽一声，思索了一阵，摇了摇头道：「下官和财物大洪共事六年，从未见过他练过武艺。大人何故有此一问？」

秦晗虞皱了皱眉头，指着财物大洪的手掌道：「诸位大人请看，财物大洪的两只手掌都有明显的老茧，这对于一个长期不事农桑，养尊处优的人来说，是讲不通的。况且他右手掌的茧子明显比左手掌要厚一些，理应常年操练刀枪剑戟之类的兵器，才会如此。」

众人面面相觑，尤其是庞泰，他实在想不到，一贯自诩和自己亲密无间的财物老爷竟然可能会武功。只有林河和于化文两人心知肚明，他俩匆匆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接话。

这其中业已涉及到沈青龙和甄四的秘密，在场人多口杂，万一传出去而打草惊蛇，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林河双手负后，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李成，钱大人的尸体是在何地方发现？发现时可有何异常之处？」

仵作想了想，回答：「除了全身湿漉漉的，没有其他异常。」

「湿漉漉的？」

「是的，大人，我记得那天晚上风比较大，根据推测，理应是被人抛尸江中，夜里被吹到岸边的。」仵作拱手回应。

于化文听到这话，眉毛挑了挑，斜视了一眼庞泰，开口问道：「庞大人，你可清楚这财物大人走了财物塘县时，都和哪些人见过面？你最后见到他是何时候，在哪里？」

庞泰眯着绿豆般的小眼睛，想了想，道：「我最后一次见到钱大人，是十日之前，就在县衙之中。当时他已收拾停当，准备第二天一大早乘船前往临江郡中述职，未曾想他竟然出了这事。至于财物大人最后见了哪些人，下官并不清楚。当天前来叙别的人比较多，下官忙完公事后没有再去打扰。」

于化文「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众人各自找着疑问，思索不已。

眼下单从尸体的外部来看，能得到的线索实在太少了。

林河上下打量着尸体，沉吟不一会，朝于化文拱手道：「于大人，下官请求解剖财物大洪的尸体，或许能有所发现！」

解剖？！

众人吃惊地望着林河。

解剖一学古来有之，然而起源理应是在新朝，据说当时，王莽曾经招太医解剖了一位造反者，并留下了一份血腥的解剖资料。

虽然道理是这样说，然而古人还是很忌讳毁伤尸体的，认为不仅是对逝者的大不敬，更会影响他们投胎转世。所以解剖一学并没有得到继承发扬。

现在听林河提议解剖尸体，况且是一名当朝官员的尸体，众人自然是骇然听闻。

连一向对林河无条件支持的于化文，也觉着林河的说法不可思议。他浓密的眉毛稍稍皱起，捋着下巴的胡须，面色迟疑道：「长庚，人死为大，这解剖尸体……未免有些亵渎不敬之嫌啊。」

久未发声的袁擒虎更是横眉竖眼，怒斥道：「林贼曹，这么个有伤风化的主意亏你想得出来，你这是想让钱大人死不得安！」

自打袁擒虎刚才在会客厅发现林河和秦晗虞仿佛对大家隐瞒了什么，袁擒虎的醋坛子就打了开来，作何看着林河都不顺眼。

林河不接他的话茬，看着于化文不急不缓地道：

「大人，我认为让凶手逍遥法外才会让逝者死不安宁。如果这么做能够有助于早日将凶手绳之以法，还财物大人一个公道，就能告慰财物大人的在天之灵。我相信钱大人在九泉之下，也会安息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袁擒虎注意到林河竟敢无视自己，心中恨意更盛，喝道：「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你这等心无风化之人，如何能为官断案！」

于化文有些难为情，他左右瞅了瞅，对一面的秦晗虞道：「秦大人，您看……」

「我觉着可以。」出乎别人意料，秦晗虞竟然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下来。

「师妹，你……」袁擒虎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于化文也微微颔首，「我也附议。」

庞泰向来就是墙头草，马屁精，注意到两位顶头上司都同意了，自然也不会拒绝，他谄笑道：「我也同意二位大人的意见！」

秦晗虞面容冷峻，看着林河道：「那就开始吧。」

仵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大人，我……我没有工具啊！」

「不需要何工具。」林河从袖口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对仵作道：「只需要切开钱大人的胃部，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