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的人渐渐散尽。
苏薇站在舞台中央,望着满地狼藉——翻倒的酒杯、踩烂的花瓣、丢弃的晚宴包。水晶吊灯还亮着,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移动电话一直在震。
消息一条接一条。
「苏薇姐,顾家被查了!新闻出来了!」
「丫头,你做到了……」
「苏薇,我是方记者。节目明晚播出,顾家彻底完了。」
她一条都没回。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自己的手。
这两手,洗过碗,跪过地,缝过衣服,握过证据。
这双手,把顾家送进了监狱。
「苏薇。」
沈念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清楚沈念从哪儿弄来的。
「接下来打算作何办?」沈念问。
苏薇摇摇头。
她真的不清楚。
复仇之前,每一天都目标明确。复仇之后,蓦然空了。
「走吧。」沈念说,「回去睡一觉。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两人出了酒店。
外面天业已黑了,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这座城市什么都没变,但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苏薇上了沈念的车,靠在副驾驶上,闭上眼睛。
移动电话又响了。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
是苏父。
她迟疑了一下,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苏父苍老的声音。
「你在哪儿?」
「外面。」
「回家一趟。」苏父说,「我在书房等你。」
电话挂了。
苏薇看着移动电话屏幕,渐渐地暗下去。
「谁?」沈念问。
「苏父。」
沈念挑眉:「他还敢见你?」
苏薇没说话。
车拐进苏家巷子,停在大门处。
她下车,回头看了一眼沈念。
沈念对她点点头:「有事打电话。」
苏薇走进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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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很安静。
佣人们都不见了,院子里空荡荡的。主楼的灯亮着,但没有人声。
她推开门,上楼,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
苏父坐在书桌后面,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是深深的皱纹,眼睛浑浊,像两口枯井。
「坐。」他指着对面的椅子。
苏薇落座。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父才开口。
「你娘的事,我知道了。」
苏薇没回应。
苏父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当年……是我抱歉她。」
苏薇依然没说话。
「我那时候年少,以为自己是苏家的主人,想要何就能要什么。看见你娘好看,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
苏薇看着他,一字一句:「就强占了她。」
苏父浑身一颤。
「随后呢?她怀孕了,你把她赶出去。她嫁给别人,你夫人还不放过她,把她推下楼梯。她死了,你赔了一笔财物,就当何都没发生过。」
苏父的脸惨白。
「这就是你所谓的‘抱歉’?」
书房里安静极了。
窗外传来隐隐的雷声。要下雨了。
苏父抬起头,看着她。
「我清楚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苏家……苏家需要人管。王秀娥被抓了,苏雅也被带走了。机构不能没人管。」
苏薇盯着他。
「你是想让我接手苏家?」
苏父点点头。
「你比你姐姐聪明,比你娘命苦,也比我……比我有骨气。苏家交给你,我放心。」
苏薇霍然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外面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响。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清楚吗,」她轻声说,「我曾经恨你。恨你不认我,恨你让我娘受苦,恨你让我在苏家当狗。」
苏父低着头,没说话。
「但现在,我不恨了。」她转身望着他,「只因你不值得我恨。」
苏父抬起头,眼里有泪光。
苏薇走回书桌前,看着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苏家我不会要。但我会帮你管,直到找到一人合适的人。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些在苏家干活的人。他们不该因为你的错,丢了饭碗。」
她转身要走。
「苏薇。」苏父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抱歉你。也对不起你娘。」
苏薇站了几秒,然后推门出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暗。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眼泪终究流下来。
一人月后。
顾霆琛被判刑十五年,顾家破产。
王秀娥因故意杀人、挪用公款等多项罪名,被判八年。
苏雅因包庇和协助伪造证据,被拘留六个月。
陈立作为证人出庭那天,陈雨出院了。她坐在轮椅上,望着父亲在法庭上指证顾家,眼泪一贯流。但不是悲伤的泪。
老陈终究不用再躲了。他出现在法庭那天,陈敏也在。姐弟俩时隔二十年再见,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沈念的画廊生意好了起来。不是只因赚财物,而是只因那期节目播出后,很多受过伤害的女人来找她。她们在她的画廊里坐着,说话,或者只是沉默。沈念说,这叫「同类的默契」。
陈婉还在疗养院。但她的姑姑陈敏每周都去看她,给她讲顾家倒台的消息。她听不太懂,但每次听到「顾霆琛」三个字,都会说一句——「他说他爱我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苏薇呢?
她还在苏家。
不是以主人的身份,而是以「临时负责人」的身份。她每天处理机构的事,安排绣坊的工作,照顾那些只因王秀娥被抓而失业的佣人——帮他们找工作,或者给他们一笔遣散费。
老周的儿子手术很成功,已经能下地走路了。老周每次看见苏薇,都要说一遍「小姐,我这条命是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