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思念

皇嗣大典取消和准萧烬继续插手内阁事务的诏令是在午时左右传来的。

天欲落雨。

萧烬坐在书房内，窗半掩着，光线被云层过滤成一片沉沉的灰。案上摊着一张棋盘，黑白交错，局势已尽尾声。

乌云低沉，几乎压在檐角上。风带着潮气，将庭中竹叶吹得簌簌作响。

内侍低声禀报完，屋内一时只剩呼啸声。

萧烬没有立即开口。

内侍看过去，只注意到竹帘后两人对弈的身影。

直到清脆落子的声线响起，才听见萧烬声线传来：「清楚了，下去吧。」

他对面坐着一名青衣文士，衣袍素净，神色温和。此刻指尖捻起一枚白子，微微在棋盘上敲了敲。

「殿下要输了。」

萧烬望着棋局。

「未必。」

文士一笑，白子落下，封住黑子生机。

「东宫并未切断殿下权柄。」文士语气平缓，「倒是有些奇怪。」

突然有风从窗缝里灌入，将案上薄纸掀起。

萧烬抬手按住，将窗关紧。

「现在没人能猜到她的想法。」

萧烬淡淡回了一句，双眸仍是盯着棋盘，望着棋局中被围住的一片黑子，想找出一条生路。

「这两日她实在变得太多，变得完全不像她了。」

文士抬眼：「殿下此言何意？」

萧烬没能找到生路，将黑子往棋奁中一丢：「我也说不清楚。」

「你可能帮我？」

窗外第一滴雨落下，紧接着更多雨滴降落，逐渐地噼里啪啦连成一片。

泥土的湿气很快顺着窗缝飘进来。

文士也置于了手中白子。

「殿下若想知道她在想何，不妨找个人去试探一下。」

萧烬沉默片刻。

「你去。」

文士微微一顿。

「倒也不是此物意思。」

萧烬道：「如今我无人可用，你的身份正合适。」

窗外雷声滚过天际。

文士笑着摇头，似是无奈：「我欠殿下一人恩情，若殿下执意，我可以试一试。」

「但是不保证一定成功。」

**

三月的天说变就变。上午还日光晴朗，这会儿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东宫的檐角滴水如线。

雨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

殿内灯火昏黄，宋清晏伏案批阅奏折，笔锋稳重，朱红色的批阅在纸上徐徐铺开。

殿门紧闭，呼啸声被隔绝在外。

蓦然一道愤怒的声音响起。

【你这样是没有用的！】

宋清晏笔锋微顿，无视宋嫣的声线，继续审阅奏折。

【国家不是靠意气维系的。】

【历史业已证明过了。】

宋嫣的声线明显有些着急。

她现在同宋清晏共用一人身体，同样也能看到萧烬的心动值和黑化值。

看到萧烬心动值降低，宋嫣有些得意。

但注意到黑化值一栏，又忍不住忧心。

她无法控制宋清晏身体，只好一直在她脑海里喋喋不休地说，试图打动她。

【你现在做的每一步，都在让局势走向更坏的方向。】

【你执着于保住此物朝代，只是因为你出生在这里。】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朝代注定要灭亡，你若执意逆天而行，只会让世界变得更乱。】

宋清晏终于抬起头。

殿中空无一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窗外雨声密集，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你想让我让位？像你一样，做个花瓶？】

【不，我是让你顺应天命。】

宋嫣的声线有些急躁。

【我不是仇女，可这是天命，怪只能怪你生错了时代。】

【在我那个时代，男女是平等的。】

宋清晏嘲讽地笑了一声【只要拥有权利，在这个时代，我也可以让男女平等。】

宋嫣一阵沉默，半晌才道【不，你做不到。】

【这个时代是属于萧烬的。】

【你不能否认他就是比你优秀！】

一缕风夹杂着雨气从窗缝里卷入，将烛火压低。

【你知不知道，你的每一次改变，都在扰乱本该发生的事。】

宋嫣谆谆善诱，试图打动宋清晏。

后者却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去看奏折。

雨声更重了。

**

雨下了六个时辰，直到子时方停。

宋清晏伏在案前，指尖仍压着未批完的折子。

灯芯燃到尽头，火焰跳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一人日夜没睡，随着雨声的消散，宋清晏徐徐闭上眼，打算小憩一会儿。

她低头伏在桌上，呼吸渐沉。

夜色一点点铺开。

廊下风凉。

宫门处守卫正换班，就听见踏步声在空旷石阶间回荡。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道身影跑出东宫。

步履不停，神色慌张。

月色从云后透出一线，落在她侧脸。

是帝女。

萧烬殿中此时灯火尚明。

只因皇嗣大典未成，所以他依旧住在自己的明光殿，离东宫一墙之隔。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听见侍卫通报后，萧烬忙脱了外衣，向外走去。

就看见宋清晏急忙忙冲进门，眼神里带着慌乱。

因为跑得急，发丝紧贴在颊边，双颊红扑扑的，可怜可爱。

她在看见萧烬的电光火石间便忍不住扑过来。

萧烬下意识伸手将人圈在怀里。

「我好想你。」

软糯的声线传来。

她将头埋在萧烬胸口，声线里带上了几分哭腔：「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清晏？」

萧烬有电光火石间的不知所措。

他无法理解白日里还同自己针锋相对之人，作何到了夜里竟像变了个人似的。

可是分明这才是他更熟悉的宋清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萧烬放软了语气：「嫣嫣……我也好想你……」

宋嫣身体一僵，抬头看去。

目光里是压抑不住的情绪。

「你认得我？」

萧烬不解：「如何不认得？」

宋嫣摇摇头，没有继续，转移了话题道：「你为何要答应取消大典？」

萧烬回：「只因是你决定的。」

宋嫣听见他的回答，泪水在眼眶翻涌。

她赶忙揉了揉眼，慌张道歉：「对不起……我也不想的……」

「都是她……」

她话才刚开了个头便蓦然止住。宋嫣一怔，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开口和萧烬坦白这件事。

冥冥中有一股力气在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无可奈何之下，宋嫣只好换了一种方式表达：「萧烬，你记不依稀记得我说过，你会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

萧烬宠溺地揉了揉她脑袋：「自然记得。我的小公主说的话，我怎敢不依稀记得呢？」

宋嫣瘪瘪嘴，又想哭了：「都是我的错……」

她还想继续说下去，却在下一秒感觉到身体里睡着的宋清晏像是有醒来的迹象。

宋嫣慌忙伸手，抓住萧烬衣袖。

「萧烬，记住，你会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你要坚持住，千万不要退！」

「哪怕是面对我。」

说完，便转头向东宫的方向跑去。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萧烬没有追上去，他将外袍披回，缓步踱步至殿外，抬头望月。

廊影之下，一道青衣身影立在彼处。

萧烬站在原地，望着宋清晏的身形消失在夜色里，目光沉沉。

「你都看到了。她方才的样子……与白日判若两人。」

廊下人垂眸。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人心复杂，谁又能说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