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章 板凳拳

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过隙，忽可已。

一晃，已是半年光景。小肖䍃的元气已恢复得七七八八，三天两头的肉食也让他不再像之前那般面黄肌瘦了，只是旁人依旧能很明显地看出，这孩子的身体明显比一般孩子要弱些。用郎中们的话说，他是「伤元亏本，内有隐疾」。

其实这隐疾，只不过是之前赤面老魔在他身上常年试毒日积月累所致，只不过这寻常的江湖郎中又怎能看出那西域奇毒呢？

只不过由于这羸弱的体质和结结巴巴的口吻，使得小肖䍃成为城里不少孩童的捉弄对象，他尽管获得了自由，却失去了囚室里那群真心朋友。莫师傅为人虽然吝啬小气了点儿，却也会替肖䍃呵斥那些欺负他的坏孩子，这倒是让肖䍃发自内心的感激，于是乎便更加不愿惹事，忍气吞声。

那帮孩子也就更加的变本加厉，这让小肖䍃心里十分的委屈，却也毫无办法。

这天，日头正烈，莫问在院里柳树下一边乘着凉，一边望着面前一干弟子汗流浃背的练拳，整齐的呼喝声极其悦耳。

莫师傅满意地微微颔首，正想靠在椅背上小憩一会儿，忽然看见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偷偷扒在墙角处，对着院里的学徒们看得出神。

莫问好奇的走过去，轻拍那人的肩：「肖䍃你在这里做何？菜买好了么？」

小肖䍃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来，低着头应着：「回...回师傅，买...买好...好了......」

莫问疑惑的打量着他，当看到小肖䍃拳头上也缠了两根捡来的破布条时他随即就明白了。莫师傅有点生气，又感觉有几分好笑：「你可清楚不论在何地方，偷学武艺都是大忌？」

「对...抱歉师傅，但...但是......」小肖䍃扑通一声猛地跪倒下来磕起了头，「求...求求您了，教我...教我...武功吧！」

这突如其来的拜师倒是又把莫问吓了一跳，他的第一反应肯定是不同意——要知道，武学这桩子事儿从古至今，师父对徒弟多少都有点儿「藏私」，压箱底的绝活往往不会轻易示人，不然你抢了师父的饭碗，那师父吃何？

尤其是开武馆的莫问，若不是为了那几两银子养家糊口，他才不愿意把祖传的拳法教给这帮外人呢——纵使现在教了，也并没有给出其中精髓——交了财物的都如此，更何况是个在自家白吃白喝的傻小子？

那声「不行」已经在口边呼之欲出，但望着把头磕得山响的小肖䍃，莫问此时又有些于心不忍，他只好咳了咳，把肖䍃拉起来，故作深沉道：「这个......此事非同小可，待我前去和你师娘商量商量！」「谢...感谢师傅！」小肖䍃开心的笑了。

「玉琴！玉琴！」莫问推开门，大手大脚的走了进去。「嘘！糙汉子！你嚷何呀，孩子刚喂完奶，正睡着呢。」杨玉琴嗔怪的瞪了丈夫一眼，望着襁褓中女儿粉扑扑的小脸，甜蜜的笑了。「你过来，我和你说点事儿！」莫问随即轻手轻脚，嘴里的声线也变成了虚声。「作何了？出何事儿了？那两个又来和你约架了？」杨玉琴微微将宝宝放在床上，走过来问道。

「不是啊，是肖䍃那傻小子，刚才求我教他武功呢！」莫问说。

「切，就这个啊，他想学你就教他呗！咱们家是开武馆的，又不是不会！」杨玉琴松了口气，满不在意的出声道。

「啧，可是这个......」莫问搓了搓手掌，一脸为难。

杨玉琴顿时恍然大悟了相公的心思，但看着屋外那个来回踱步的小小身影，又有些心软，便便想了想出声道：「我看那孩子也蛮可怜的，既然缘分到这儿了，我们又怎好拂了他的意，这样吧，我看你就随便教他个一招半式，权当让他练练身子了，你瞧他那瘦弱劲儿，以后指不定要作何被人欺负呢。」

莫问挠挠头，似乎有些迟疑，踌躇间他瞟到室内里的一人老物什，顿时一拍手掌道：「有了！」

正午，门徒们拜别了师父四散回家了，得空的莫问摆弄出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把小肖䍃叫到了庭院正中间。

小肖䍃看着师父这忽然严肃的脸，顿时惶恐的出了一手汗。

莫问背过身去，望着庭院外面，悠然道：「我问你，你为什么想要习武？」

其实莫问业已想好了，若是肖䍃说得理由令他不甚满意，他就搪塞一句「你心境未稳」再拖他个一年半载的。

「是...是...是为了......」小肖䍃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是不是为了报复那些欺负你的孩子们啊！」莫问猛地转身，直勾勾的盯着他。

「不...不...不是的！」小肖䍃委屈的快要哭出来了，「我的...爹娘...被...被一个很...很厉害的人杀了，我...我要替...替我的爹娘...报仇！」

「呃！」这倒是令莫问十分意外，不只是只因他一时找不到理由回绝，也是因为之前无论作何问小肖䍃的身世，他都抿着嘴只字不提。

联想起之前这孩子在梦中说的些许梦话，和常常看见他独自在角落里抹眼泪，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这...这样啊，」莫问干咳了两声，「是我错怪你了，既然如此，那我就破例收你为徒，传你一套武学吧！」

小肖䍃喜极而泣，连忙跪地行礼：「谢...感谢...弟子...拜见师父！」

「好了好了不必来这套，你且听好，我教你的这套拳法，可是十分的高深莫测，况且需要配合一样‘兵器’......」莫问侧过身，露出身后方一条老旧的长板凳。这条板凳是莫问方才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四条凳腿还有一条是断的。

小肖䍃瞪大了眼睛，轻声道：「师...师父要教的...莫...莫非是...板凳拳？」

「哎？你听说过？」莫问神色顿时有些慌乱。

「听...听师兄们说...说过，板凳拳...拳...是烂大街的...的入门...招数......」小肖䍃有些嫌弃。

莫问头皮上顿时沁出几颗豆大的汗珠，连忙道：「才...才没有呢！那是他们没能领悟到这套招数的...的...的精髓嘛！对！精髓！」

「精...髓？」

「正！是！」莫问眼珠一转，抄起身后方的板凳，随手舞了几个花儿，看唬住了小肖䍃，他才继续忽悠道：「要清楚，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不论是绝世武功，还是这看似普通的板凳拳，它们的潜力都是一样无穷无尽的。是以，一个人能苦修到何地步，全然看他付出的努力和心血，以及一点点机缘！」

「哦！」小肖䍃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像是认同了一点。

莫问看有所成效，心里顿时得意了几分，但面上仍是面不改色，沉声说：「正所谓：‘一条板凳三尺长，四腿八叉赛霸王。上山敢同猛虎斗，下水敢打海龙王！’退后，你且看好！」

正说着，莫问就舞起了手中的板凳，在腰间华丽的转了几圈，随后虚步架开阵势，喝道：「进可攻！」那板凳先是平身一冲，然后左右横扫开，笨重的板凳在莫问手里被挥舞得呼呼作响。

「退可守！」莫问收回劲道，已身体为中心，往四面八方作出了招架的姿势，仿佛展开了八卦阵一样。凳腿时而外，时而被攥住，手臂扭转之间，凳面舞得如同一只风车。

「好...好招数！」小肖䍃此时已是两眼放光，迫不及待的跃跃欲试。

噔！莫问一手握住横杆往地上一敲，收了招式，反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笑道：「你看！这板凳是不是像别人说的那样无用？」

「有..有用！有用！师...师父，您...您就教我此物！」小肖䍃那里见过大世面，这三招两式在行家看来只不过是平平无奇规规矩矩的几个招式，但在他看来可不比那老魔头的招式差个多少！

「那好！这条板凳我就送给你了，切记！习武最重要的是专心，不可浮躁，要用功！」莫问见已经忽悠的差不多了，便心满意足的将板凳交了出去。

小肖䍃慌忙接过，把这条缺了腿的板凳宝贝似地紧紧抱在怀里。

只要我肯用功，就一定能打败那个老魔头！

莫问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敷衍了事的几句话业已被面前的此物孩子牢牢地刻在骨子里，成为影响他一生的座右铭。

「师...师父！我现...现在就想学！」小肖䍃恳求道。

「呃，」莫问想了想，旋即道：「好！那我就传授你第一招，也是最重要的一招！」

「是...是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