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章 赤诚之心

坐！

「坐？」「的确如此！正是一人‘坐’字！但此物坐可不是一般的坐，看似简单，实则大有学问！」

此时的莫问搪塞糊弄的意味业已很明显了，他可没打算这么快就开始教肖䍃：「首先呢，此物坐，要坐得端正！腰板要挺直，身体要硬直！要坐出气场，坐出威势！」

莫问说着，就摆好板凳，扶着小肖䍃的肩膀让他端坐在板凳上。

「哎哎......」缺了一条腿的板凳极其不稳，稍微挪了一下屁股就让小肖䍃差点摔倒。

「来来来，臀放中部，抬起头，哎对了，挺胸，踏腰！双手扶住板凳的两个短侧！左脚脚尖点地，右脚脚掌踏地！要让你的对手看见你的坐姿就惧你三分！」

「师...师父，」小肖䍃有些为难，「我脚尖踮起来也够不着地啊。」

莫问言语中颇有不耐：「哎呀那你就悬着吧！一只脚高一只脚低！」

阵架倒是摆好了，若不是小肖䍃眼神里无法掩饰的慌乱，倒还真是有模有样。只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三条腿的板凳要维持平衡本来就不容易，再加上小肖䍃长期营养不良导致个子比同龄人普遍矮上一节，双脚无法着地的保持坐姿更是难上加难。

「好，这样就完成了！记住，坐阵是板凳拳起式中的起式，基础里的基础，要是连坐都坐不好，那这套拳法你也就不用学了！师父我先走了一会儿，等会儿再来看你坐得作何样！」

「是......是！师父！」小肖䍃忙不迭的打起精神，对他来说，宁愿失去一条腿也不愿意失去这个宝贵的机会。

「嗯，甚好甚好。」莫问松了口气，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的迈入了里屋，只留下小莫问一人人在院子里做苦工。

「玉琴，饭好了没有啊？」「刚刚哄咱家小缘生，还没开始洗菜呢，你累了的话先休息一下吧。」「嗯，我知道了！」莫问又打了个哈欠，在堂前的竹椅上坐了下来，望着被阳光洒满呈金色的院落，一阵睡意袭来，他竟迷迷糊糊地的睡了过去。

全然忘记了屋外头还有一人孩子此刻正忍受煎熬。

正值酷夏，午时的太阳尤其毒辣，把屋头的树叶烤的焦黄，连知了也都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得慵懒。

端坐庭院中的小肖䍃，自然也感觉到了层层热浪翻滚而来，扑腾得他汗流浃背，浑身发痒。

可是他不敢松懈，他惧怕自己一分神不小心倒下，就恰巧被迎面走来的莫师傅撞见得清清楚楚。这样他就会觉得自己学不了功夫了！小肖䍃咬了咬牙，他决不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所以他必须坚持！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屋里的莫问还是没有要走出来的迹象。

师父...师父他肯定是在考验我！小肖䍃宽慰地想着，身体更加的板直了。他浑然不知自己的那位好师父此时正在阴凉的屋子里打着鼾睡得正香呢。

他的头皮从一开始的干裂感，到现在火辣辣的疼；

他的嘴唇失去了血色，苍白的如同一张纸；

他的身体出的汗越来越少，浑身上下麻痒难当；

他的双手双脚开始抽筋，难以忍受的疼痛充斥着他幼小的躯壳。

可是他还是忍下来了！

和灌下赤面老魔的毒药相比，这些痛苦又算得了何呢？肖䍃安慰着自己，他相信，下一分钟，下一秒，师父马上就会走出来的！

......

「吃饭啦吃饭啦！起来吧懒鬼！」

莫问满意地伸了个懒腰，搓了搓脸从竹椅上站了起来。

「都睡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渐渐地吞吞的！」杨玉琴笑骂道。

莫问笑了笑，天气太热，这一觉睡得身子黏糊糊的，尽管解了乏，却并不怎么舒服。

望着台面上散发着香气的饭菜，莫问迫不及待地舀了一碗饭，夹起一块肉就往嘴里塞：「嗯~夫人的手艺真是没得说！」

杨玉琴娇嗔地拍了一下莫问：「就你嘴甜！手也不洗！哎？小肖䍃呢？」

莫问一怔：「作何，他没赶了回来？」

「没有啊，他不是跟你出去了吗？」

莫问脸庞抽了抽，嘴里的速度越来越缓慢，面上的表情也越来越难看，最终，他停止了咀嚼。

「怎么了？是不是出何事了？」杨玉琴担心的追问道。

「坏了！那傻孩子！」莫问猛地一拍桌子，连滚带爬地蹿了出去，杨玉琴连忙小跑着跟上。

所见的是肖䍃那瘦小的身子已全然倒在了那里，双目紧闭，苍白的小面上毫无血色。莫问顿时僵在彼处，一时间头脑一片空白，他作何也没不由得想到此物孩子竟然真的愿意在这酷热的太阳下保持一个姿势，直到昏过去。杨玉琴连忙跑过去想要把肖䍃扶起来，但当手掌碰到肖䍃的身体时，却如同摸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你还愣着干何呀！还不赶快过来帮忙把孩子扶进去！」

莫问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跑过去，此时跟前的一幕令他彻底震惊了：

这个孩子，即使昏倒了，也依然保持着自己要求的坐姿！

「这……这……」莫问感觉喉咙里有东西哽住了。

这是何等的决心，何等的毅力！先不说武馆里那帮一有机会就偷奸耍滑的小子们，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如此的定力和恒心。

看着跟前倔强的孩子，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爷爷，想起了小时候坐在屋檐下面，望着爷爷练拳。莫问的爷爷是几代人中将莫家拳发挥的最炉火纯青的一人，在江湖上也是小有名气的好汉。无论是三伏暑天，还是寒冬腊月，只要到了点，爷爷都会毅然决然的来到后院打拳。哪怕是最苦最穷的时候，爷爷饿着肚子也要打够时辰，如此往复几十年，风雨无阻。

直到他站不起来的那一天。

这种品质，他和父亲都没能坚持下来，也间接导致了如今莫家拳「一代不如一代」的现状。

而跟前的这个孩子却展现出来这种超凡的意志。

莫问被震撼到了，他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该重新审视这对这孩子的态度了？

小肖䍃像是听到了莫问的声音，他虚弱的睁开眼，看着来人，张了张嘴，第一句话却是：「师…父……对…抱歉……我…我没能……」莫问长叹一声，将小肖䍃搂在怀里:「何也别说了！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师父答应你，会好好教你！」

「真…真…真的？」小肖䍃眼角滑落了几滴泪水。

莫问眼神坚定的点了点头。

肖䍃笑了，但发出的声音却是哭声。

日渐西沉，已是日落时分。

穿过武馆，走过一片水田，有一座矮矮的山坡。山坡上有一片矮矮的树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树林里的树都细小得像孩子的胳膊，却有一颗树又粗又大，要几人合抱才能围住。肖䍃觉着这棵大树是林子里所有树苗的母亲。

小肖䍃此时正跪在那棵大树面前，虔诚的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里轻声的说着今日发生的事情：「……爹……娘…我…我好开心，师父他…他…愿意教…䍃儿武功了……」

他的面前有一个由树根巧妙围绕起来的小树洞，里面端端正正摆放着两个石头叠起来的石塔，一人是三块石头，一个是两块石头。

小肖䍃没有朋友，也不好意思叨扰师父和师娘。他就偷偷跑到这个地方，把这两座小石塔当作自己已故的爹爹和娘亲。

每当有何新鲜事儿，受了什么委屈，亦或者是自己走了家后在老魔彼处的辛酸遭遇，他只要得了空，就会偷偷跑来告诉它们。

哪怕它们不能安慰自己，但至少不会嫌弃他口吃结巴还在这儿唠叨。

肖䍃真心觉着，有时候，石头都比人温柔许多。

「……我…我一定会……努力练习……将…将来……替大家……报…报仇！哎…哎呀，时候不…不早了，爹，娘，我…我先走了，次日再来看你们！」

小肖䍃对着石塔虔诚的拜了拜，随后高开心兴的一溜烟跑走了。

就在肖䍃离开不久，那棵大树的浓密树干忽然摇晃起来，只闻一声闷响，树上稳稳当当落下一个小男孩来，他看了看肖䍃远去的背影，又瞅了瞅树根底下的石塔，耸耸肩，做了一人与其年龄绝对不符的无可奈何表情，随即从另一个方向蹦蹦跳跳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