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陆章 金狮子

「不！」肖䍃痛苦的呐喊着，「你们不能带走我师父！」

杨玉琴抱着大声啼哭的小师妹，流着泪跪倒在地。

师爷冷笑，一声令下，明晃晃的尖刀亮成一排，每一柄刀的刀锋都抵着莫问的喉颈。

肖䍃后悔了，他现在才发现，自己是真不应该惹出这档子事来。此物江湖果真是师父说的那样，扭曲，冷漠，肮脏，下贱，是不可救药的。

噗通！那黄令打得肌肉发酸，终究肯将已经半死不活的齐泽辉丢了下来，冲着人群不怀好意的扬了扬满是血污的拳头。

黄师傅见奸计得逞，笑眯眯的坐回了看台上。在他看来，把武艺最精湛的那个乞丐打趴下，剩下的此物愣头青根本不足为惧。

「嗯？」黄家弟子见莫家众人有意上前，组起的人墙又上前了一步。

一切的一切，都已经不是这天真的少年所能够掌控的。肖䍃只觉着浑身无力，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哭嚷道：「师父！都是我不好......我就不该来这里！都是我，都是我害了你......」

「住口！」莫问和师爷同时吼道。师爷诧异的转头看向莫问，后者却根本不理会他的目光，只是冷静的望着肖䍃：「肖䍃，你站起来！」

「师父，我......」「我叫你站起来！」

肖䍃用力的抹去满脸的泪水，用力的撑住地面站了起来。

「你听好！」莫问的声线极其坚定，「生而为人，跪天，跪地，跪父母，谁允许你向这帮宵小之徒下跪的？」

肖䍃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莫问望着跟前泪流满面的少年，忽地笑了出来：「肖䍃，你说的对。」

肖䍃抬起头望着莫问，满脸不解。

「错的不是我们，是此物江湖！」莫问语气平缓，却又充满了力量：「即将我们没有错，就不必低头！」

「师父这些年忍辱偷生，活得像一条狗，是你的那一番话提醒了我，趁着心头血还未冷——」

莫问猛地提高了声音——

「——就该做些许真男人的事情！」

肖䍃怔住了，停止了哭泣。

「擦掉眼泪！」莫问命令道。

「回身！」

肖䍃照做。

「去吧，打赢他们，」莫问露出了一个微笑，「在我回来的时候，要看见那只金狮子头摆在台面上！」

「......是......」肖䍃猛地吸了几口气，将溢出的情绪用力按压回胸腔内：「是！师父！」

他朝着莫问，重重的磕了一人响头，好一会，他转向擂台，奔跑起来，顺手抄起了旁边的一条长板凳。

铛！黄令也从看台上拾起自己的佩刀，白森森的刀面映射出他那张充满嘲讽、不耐和得意的脸。

「走！带回去！」师爷看着这师徒二人的身影，不知为何心底总有些发毛。他转过身快步离去，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真的拿一条破板凳？」黄令望着肖䍃，笑得有些猖狂。

「板扎硬不硬，」肖䍃的语气冰冷无比，「你伸头试试就清楚了！」

「舞狮大会，武馆会武第四场，开始！」

两人同时大喝一声，各提兵器飞快的向彼此冲去。

黄令将刀提到眉心，一招斜劈直奔肖䍃左肩，肖䍃也是毫不惧怕，拉开阵势向左侧纵身起跳，两手紧握板凳横杆，借上升之势向左侧撞去。

只听一声闷响，那凳面上顿时多了一条深深的刀痕，肖䍃咬紧牙关运转身形，一手抓住一条凳腿，手腕运转间，凳侧朝着黄令劈了过去。黄令一人后跳让肖䍃落空，与此这时一刀横扫过去，肖䍃板凳方才砸落，见来不及收回，连忙松开手下腰向后闪去，凌冽的刀锋险之又险的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一缕湿漉漉的发丝。

黄令见肖䍃松开了手，停顿了一息，连忙俯下身子去夺那板凳。肖䍃心中暗道不好，连忙伸出一只脚勾住横杆带起板凳，那黄令猝不及防，被板扎不轻不重的击中了面门，他眯住眼怪叫一声，手中刀锋乱舞，把肖䍃的小腿划出一道血痕。两人因此又互相架了开，重新过招在一起。

看台上的众人望着这刀光凳影，吓得是大气都不敢出。

倒是黄师傅有些诧异，看着场上的弟子被一条呼呼作响的板凳耍得占不到便宜，他不由得着急了起来，怒喝道：

「黄令！你在搞何名堂？」

黄令听见师父发怒，原本平静的内心此时也有些激荡起来，攻势愈发凶猛，刀刀都是杀招，全然不顾后果。

肖䍃纵使左右招架，奈何功力不够，也只能节节败退，那条漆木黑凳也是被砍得满目疮痍，伤痕累累。

「咳......咳咳......」不经意间，烦人的咳嗽又涌了上来，肖䍃的招架不由得絮乱了些，趁着他一式翻凳，黄令抓住机会，猛然伸出手臂抓住凳腿，一拉，一扯，硬是将板凳从肖䍃跟前挪开了半分。紧接着黄令高举手中钢刀，一招「力劈华山」朝着肖䍃的脖颈用力的劈了下去。

危急关头，肖䍃连忙使出一招凳底藏身，试图格挡住这一杀招。

「喝！」只见那黄令发了狠，将全身劲力灌注到刀身上，居然直接将那板凳砍进去了七八分。

「呃啊！」肖䍃惨叫一声，那刀业已嵌入了他的左肩，此时肩头上已是一片鲜血淋漓。

黄令松开凳腿，双手都握在刀柄上，狠命地往下压去。

肖䍃疼得嘴唇发颤，眼睁睁地望着那刀锋在自己的肩头上又没进去一分。

看台上，众人纷纷发出了一声惋惜的叹息声。看来，莫家也到此为止了。

「别搞笑了，拿着个破板扎，也妄想和我们黄家作对？」黄令的眼神极其可怕，他看着苦苦挣扎的肖䍃，出言讽刺道。

「你们莫家只只不过是一条断脊之犬，乖乖在阴沟里伏着安安稳稳的吃屎不就好了？」

「你......才......吃......屎......」肖䍃咬着牙，尽全力撑着身前的板凳。

「死到临头还嘴硬？」黄令冷哼一声，歪过头瞅了瞅，然后一脚踢在肖䍃膝盖上。

肖䍃闷哼一声，单膝跪倒下来。黄令趁机探身向前，居高临下，几乎是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这柄刀上。

嗤——鲜血一滴一滴的滴落下来，肖䍃几乎能听见那刀锋摩擦自己骨头的声音。

「去死吧，狗杂种！」

「我不是......狗...杂...种！」肖䍃眼里几乎能喷出火来，他只觉着有一股强烈的悲伤感海浪般的席卷而来，促使他抬起头，发出大怒的长啸。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不能死，我不是杂种！

我有爹娘，我还有一个必须要杀的人！

决不能......在这里倒下！

「再作何吼也没有......哎？」

就在这时，黄令惊讶的发觉，肖䍃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那没入肩头的刀锋一点一点被抽离出来，带起一朵血花。

黑色的纹路，从肖䍃领口以下的地方蔓延上来，蛇一样，顺着一根根血管蜿蜒向上，等黄令回过神来，肖䍃的嘴唇已经乌黑的如同墨色。

他忽然从心里感到了一丝恐惧。

下一秒，黄令只感觉身下传来一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气，直直地将他推得倒飞出去。

他惊恐地看着肖䍃，只见那少年散乱着头发，如同魔神一般威风凛凛的站起，一声不吭的仅凭蛮力就将那张板凳扯成了两段。

轰！那两段板凳在黄令的脑袋上拍得粉碎，后者的脑袋也是顿时裂得血肉模糊，用力的摔在擂台下，当场就没了气。

仅仅一息之间，那肖䍃就已猛地贴了上来，暴发的速度是黄令活了二十多年，只在桥头的说书人彼处听说的。他还未从半空中反应过来，就被肖䍃两手的板凳两面夹击，用力的打中了脑袋。

这一幕令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他们惊恐地望着场上长发飘动的少年，纷纷僵住了。

「不！我的爱徒！」黄师傅眼望着自己最得意的徒弟被活活打死，顿时气得咆哮如雷，提起钢刀就往擂台上奔去。整个会场一片寂静，竟无人敢拦。

「呔！纳命来！」黄师傅刀如奔雷，带着势不可挡的威势，几十年的功力可见一斑。

肖䍃转过身来，面对着黄师傅，后者震惊地看见前者的双眼，此时已没有眼白，和嘴唇一样黑得发亮。

这一吓，刀顿时慢了两分。

肖䍃尽管眼珠漆黑如墨，眼前却一片赤红。无尽的大怒，悲伤，和从丹田蔓延到全身上下难以忍受的痛苦，都令他咆哮、嘶吼、怒不可遏。

「镗！」他侧过身去，那刀贴着他的足尖将一根木桩几乎砍成两截。黄师傅还欲提刀再砍，却已经被肖䍃掐着脖子一手拎了起来。

「你...到...底......」黄师傅在半空中极力的扭动着身子，健壮的躯体在少年面前却仿佛一只无力的小鸡。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血债血偿！」肖䍃凶狠地直视着他，扬起另一只手掌，内力运转之间，掌面隐隐有黑气缭绕。

「不...不...」黄师傅恐惧地挣扎起来，两手用力掰扯，试图挣脱肖䍃铁一样的擒握。

噗！那只带着黑气的手掌毫不留情地用力拍在黄师傅的胸腹上，他猛地颤抖了一下，喷出了一口黑血，旋即停止了挣扎，瞳孔放得老大。

肖䍃松开了手，黄师傅毫无生气地坠落下去，冰冷地摔在了地上。

看台上的人惊恐地望着这一切，不由得纷纷往后缩了缩。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嗯？」肖䍃猛地把头扭向了孙会长，胖老人吓得一哆嗦，几乎要瘫软在地上。

「给我......那！」肖䍃看着他，手却指向了金狮子。

孙会长如梦初醒，连忙连滚带爬地冲上了看台，举起了金狮子，高声道：「我...我我宣布！本届舞狮大会...会的胜者！莫家武馆！」

肖䍃冷冷地微微颔首，忽然哼了一声，在擂台上倒了下来。

黑色，像是有意识一般，顺着血管慢慢往下消退，最后在肚脐附近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