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不亦的眼神冰冷且坚毅,没有半分说笑的意思。
电光火石间,洞穴的的气氛降温到了冰点。
隐狼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复杂,尽管他早料定这件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但萧不亦如此直截了当的拒绝还是让他微微乱了阵脚:
「萧掌门难道不用再多考虑一会儿吗?」
萧不亦淡淡的勾起了嘴角:「不必了。」
隐狼皱起了眉头,一脸阴沉。
身后的群侠听闻此言,一时间心里也是五味杂陈,有几人已微微张口,但瞅了瞅萧不亦的背影,几番欲言又止后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混账东西,你怎么敢!」鸿冶大师却早已气急败坏:「你们影楼行事如此嚣张,难道就不怕被全江湖追杀殆尽吗?」
此话并没有半点虚张声势的意思。光是鸿冶大师自身的人脉,就与半个江湖有着很大的牵扯。多少名门望族、门派势力以及豪侠高人,都曾经或即将从他这个地方订购暗器,其间不管是真情实感,还是利益纠葛,都足以让那些人为了鸿冶大师的安危「仗义」出手。
却不料隐狼听闻此言,只是微微一笑:「难道影楼的人何时候没有被追杀过吗?」
更何况他是南华老人的唯一亲传弟子,前者的人脉和威望可是足以让整个江湖抖三抖的。
「你!」鸿冶大师顿时语塞。
「若有了那‘龙鳞决’,往后谁见到影楼的人不得再掂量掂量?」隐狼冷笑,瞅了瞅萧不亦,又看了看他身后方的众人,最后把目光久久的停留在肖䍃身上。
肖䍃见状,连忙侧过身去,把头垂得更低了。他只怪自己当初为何没有鼓起勇气,把负伤的隐狼除之而后快。
但隐狼此时并没有空理会前者,而是又将目光转向了萧不亦:
「萧掌门,某最后问你一句,是否真的想好了?」
萧不亦冷冷地看着他,负手而立,一头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显然是不想再把话重复第二遍。
但是聪敏的苏惜雪却发现了端倪,父亲藏在腰后的右手已微微结成掌形,手掌周围真气流动,连四周的空气都有些虚无缥缈起来。
她一眼就看出萧不亦此时结的正是武当不传绝学——天罡掌法中最强的「破天」式,此时他在人群最前列,距离那隐狼不过三四丈远,一旦打出,凭他的功力应该能极其精准的打中后者的命门。
到时候众人再一齐出手,逃出这个地方也并非没有机会。
「既然如此,那某能与众位名侠一齐葬身此地,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隐狼冷笑,目光中露出残忍冷酷的寒光。
众人大惊失色,一时间一片哗然。
萧不亦眼角微微颤了颤,露出一丝不屑,只要再两息时间,这「破天」式就能全然准备好了。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点苍独臂大侠关鸿发疯了一般大吼一声,一把掐住了身后方鸿冶大师的脖颈,脚步疯狂后退与众人拉开距离。
身材高大壮硕的他挟持着矮小瘦弱的鸿冶,如同抓着一个孩子一般轻而易举。
「都不要动!东西在我手上!我同意!」
这一下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每个人的面上都露出惊诧的表情,却也带着几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复杂意味。
隐狼也停住脚步了手中预备的指令动作,用眼神示意手下静观其变。
萧不亦也明显有几分讶异:「关大侠,你这是做何?」
关鸿发见众人将目光投向他,顿时又羞又恼面红耳赤,只好猛地往地面吐了一口唾沫,给自己打了三分气,这才又抬起头,对着萧不亦道:
「姓萧的!你别以为你自己的一人打定主意,就能主宰老子的命!」
鸿冶大师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线,像是只因窒息十分痛苦。
任正心道长震惊之余,痛心疾首的道:「关大侠,你这般作为,怎么对得起你自己的侠名?怎么对得起仁义二字?快快松手!」
「呸!去你妈的仁义道德?命都没了还谈仁义?」关鸿发歇斯底里的吼道,「你个整天就会假清高的臭道士,要死你自己去死,别拉上我们!」
他扭过头,对着隐狼道:「喂!我把东西交给你,你真的会放我走吗?」
隐狼笑了,点头道:「那自然,信守承诺,是影楼立足于江湖的根本!」
「好!不许反悔!」
任正心望着鸿冶大师青紫的面庞,十分于心不忍:「关鸿发,你放开鸿冶先生,把贫道这把老骨头拿去吧!」
说罢,他也不管后者的意愿,丢下拂尘,上前就要交换鸿冶的位置。
「你别过来!」
关鸿发飞快松开手,从腰间掏出好几个钢珠,飞快的朝着任正心流星一般弹射而去。
早已置于一切防备的任正心自然是无法避开,两处大穴被用力的射中,顿时喷出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但鸿冶大师也只因这一松手,得以片刻的喘息,不至于被活活掐死。
关鸿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又一次擒住鸿冶的时候手上力道轻了不少,他注意到转过身徐徐走来的萧不亦,目光里满是戒备:
「姓萧的,我劝你不要乱来,不然我分分钟掐死这个老东西!」
萧不亦停住脚步了脚步,他与这鸿冶大师也是略有私交,再说他心中的正义公道也不会允许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一代宗师惨死在这个地方:
「关鸿发,萧某人奉劝你一句,这‘龙鳞决’今天无论如何也得毁掉,不然他日必成江湖之大患!」
关鸿发怒笑言:「我要是也说‘不’呢?」
萧不亦极其平淡的道:「那你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关鸿发骂道:「呸!狗屁!现在‘龙鳞决’在我手上,我又怎么惧你?」
他时刻不敢移开朝前的目光,只是低声道:「老东西,快告诉我,这东西怎么用?」
鸿冶大师一脸为难:「我……我……」
「快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手上力道的加重让鸿冶重重的咳嗽了几声,这才服软,忙道:「等再安装好钢麟后套在手臂上,扣动内部的机括即可,三岁小儿也可催动的!」
「快,快给我安上!」关鸿发不熟悉暗器机关,又极其忌惮不远处的萧不亦,独臂的他只好让鸿冶大师替他完成这些。
鸿冶大师虽然还有些犹疑,但此时迫于压力,只好就范。他蹲下身,将龙头放在地面,从一旁的木匣中拿出两排泛着寒光的钢鳞,小心翼翼的安插在「龙鳞决」的内部。只因太过紧张,还不小心将放在匣内的图纸也一并带了出来,落在二人的脚旁。
众人瞪大了眼,不清楚这关鸿发想要做些何。
关鸿发见一切就绪,一把推开鸿冶大师,将那「龙鳞决」套在手臂上。
又是一阵颤动,龙头的眼睛微微发光,仿佛再一次有了灵性。
「哈哈,大小正合适!」关鸿发不费吹灰之力就感受到了机括的触发位置,他转过身,意气风发的面对着萧不亦:「姓萧的,你要是能活着接下我这一击,那我关鸿发就真服了你!」
众人大惊,这作何可能?
萧不亦眼神凝重的望着那寒光闪烁的「龙鳞决」,久久的不说话。
「作何样?是一是二,给个准信!」关鸿发狂妄的大笑,「要不,你就乖乖的跪下,退到一面,我就给你个痛快!」
萧不亦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嘲笑与不齿,他回过头看了看众人,又瞅了瞅自己的女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才又面对着前者:
「罢了,就让我萧某人来领略一下,这连暴雨梨花针都甘拜下风的‘龙鳞决’,到底有多厉害吧!」
言罢,他走出人群,独自一人站在了流水边。
「父亲!」苏惜雪惊叫一声,想要上前,却被萧不亦用眼神逼了回去:「惜雪,不要过来!」
「爹爹,我……」苏惜雪停下脚步,泪水已涌上眼眶。
「别说了,」萧不亦深深的望着自己的女儿,「这些年来,是我此物做父亲的没能照顾好你,答应爹,一定要出了这个地方,活下去!」
原来,他还是一贯爱着自己的……
苏惜雪再也忍不住,跪倒下来,俏脸上哭的已梨花带雨:
「我从没见过娘亲,不能……不能再失去父亲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萧不亦看着她,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萧掌门,你准备好了就说一声,」关鸿发傲然道,「别让后人给我戴上一顶偷袭的大帽子!」
「别废话了,」萧不亦深吸一口气,浑身经脉已加速运转起武当最强的太乙阴阳护体神功:「来吧!」
即使到了这最后一刻,他依然没有半点服软,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那份来自王者的孤傲和不屈。
他就是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接这号称最强的绝世暗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要用生命向在场的每一位诠释,何才是正道,何才是英雄!
这个男人发自根骨的浩然正气,已沉沉地折服了在场的所有人,每一个人的目光里,都是满满发自内心的佩服与尊敬。
就连隐狼心里,都忍不住冒出几分希望他活下来的想法。
肖䍃两手合十,在心中默念着神灵保佑。
苏惜雪捂住了嘴,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作何回事?关鸿发竟然发现自己的眉心竟然微微渗出了汗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恐惧,在暗处油可生……
我在乱想何?我手里的可是「龙鳞决」啊!怎么可能会输?
「他妈的!」关鸿发用力甩了甩头,缓过来时,眼神里已满是歇斯底里的疯狂:「受死吧!」
他大吼一声,催动了机关。
清脆的机括声,紧接着,又是那声熟悉的龙吟——
「不——」苏惜雪哭喊着想要冲上去,却被身后的诸葛昌紧紧抱住。
肖䍃也深吸口气闭上了眼,不想注意到即将发生的那一幕。
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席卷风云的龙吟声片刻而止。
「龙鳞决」猛烈的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这,这是作何回事?」关鸿发一脸震惊的看着手中的龙头,用力摇了摇。
下一秒,「龙鳞决」在一声巨响中轰然炸裂。
「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关鸿发惨叫一声,被震翻在地,半边身子已是血肉模糊。
「一指定乾坤」,点苍独臂名侠最后的右手臂也在火光中四分五裂。
包括影楼在内,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傻眼了。自然嘴张得最大的,还是要属鸿冶大师和傻乎乎的肖䍃。
萧不亦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胸前的白袍已染上了点点猩红。
「龙鳞决」失效,只有几点鳞光从他的身体里穿过。
苏惜雪从失了神的诸葛昌怀中挣脱,又惊又喜的跑了过去,将父亲扶起。
萧不亦飞快的在身上点了几处穴道封住流血,又擦了擦嘴角的血丝,安抚道:「爹没事,别哭了。」
苏惜雪凝望着父亲,从未有过的从对方的眼里感受到温柔与关怀。
感情这种事一直都不该藏在心底,有时候你不说出来、不做出来,对方是一辈子都不会清楚的。一昧的隐瞒只会空留遗憾。
华吟梅徐徐上前,无视了在地面呻吟的关鸿发,径自捡起那张已被烧了一半的图纸,仔细瞅了瞅,眼里露出一丝惋惜,转身对鸿冶大师道:
「千锤百炼成精钢,南华前辈说要用不息烈火精炼十天以上,是有他的道理的,鸿大师你一暗自思忖要超越自己的师父,到头来,却连最简单的道理都忽略了……」
鸿冶大师「噗通」一声坐倒在地,面如死灰,眼里满是失魂落魄。
华吟梅想了想,顺手将那剩余的半张图纸也撕的粉碎。
经典存在的意义就是尊敬与学习,目空一切的想着超越,只会让人自食恶果。
众人望着那一堆仍有余烟的破铜烂铁,和已成碎屑的图纸,不经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江湖事,真是一桩比一桩离奇,一桩比一桩难以捉摸。
属于南华老人那个时代的奇迹,就随着先人的脚步一起长眠才是最妥。
带余烟散尽,众人这才缓过神来,一齐转头看向洞口处的影楼一行人。
此时隐狼面上的表情也是阴晴不定,拳头也是时紧时松。
最后,他抬起头,神情复杂的看了一眼萧不亦,大声道:「萧不亦不愧是萧不亦,在下佩服!」
随即他大手一挥,道:「我们撤!」
谁知下一秒,萧不亦已一个闪身来到他跟前,冷冷道:
「这么容易就想走了?」
好惊人的迅捷!隐狼心中一惊,但双手已是弹出袖剑,朝着萧不亦染血的胸膛刺去。
萧不亦毫不客气一掌打在前者胸膛上,左手天罡神气挥出,在震退其余影楼杀手的这时,竟直接将那两柄袖剑震断飞出。
隐狼口吐鲜血,断线风筝一般落到一旁,没了声息。
其余杀手见大事不妙,连忙往洞外逃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强行动了真气,萧不亦身上的伤顿时又重了几分,但他还是转过身,对着众人道:「诸位,随我……」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话音未落,洞外的长廊忽然传来一阵阵巨大的爆响声,整个地下洞穴顿时地动山摇起来。
谁也没料到,那两柄断剑由于飞的太急,竟然划出了火花,引燃了极远处某个石室的火油和炸药!
大爆炸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