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拾叁章 定情

撼天动地的爆炸声接二连三的响起，气浪席卷着层层烈焰，将长长的走廊照得通亮。

整个洞穴都剧烈摇晃起来，巨大的冲击波让这地下宫殿的每一人角落都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如同正在进行一场无法平息的原野震。

影楼的杀手们见大事不妙，率先冲出了走廊。

「要塌了！快跑啊！」青城双剑急忙对着惊慌的众人大叫起来。

「大家快走！」萧不亦此时也是深感不妙，好在长久的历练让他的心性远远比常人要坚毅，沉着冷静的指挥着众人有序逃离：「别忘了任正心道长！」

「萧掌门放心！」华山长老「巨剑」李松年一把背起还在昏迷的任正心，用腰带将后者牢牢绑在背上。

苏惜雪见父亲伤势不轻，连忙将他的手臂搭在肩上托起。

群侠接二连三的走了了洞窟，自觉落在后面肖䍃刚欲拔腿，却发现鸿冶大师仿佛失了魂一般，依然傻傻的坐在原地。

他连忙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后者拉起来：「鸿大师！别想了，逃命要紧！」

鸿冶大师这才回过神来，望着眼前的青年，重重的微微颔首。

众人冲进了走廊，此时头顶和脚下的石壁业已出现了巨大的裂缝，有不少地方摇摇欲坠，落下沙砾和碎石，像是旋即要坚持不住了。

众人冲到一处路口，见来时的走廊已是火光冲天，无法再前进半步。

但很明显这座地下通道不像是表面上只是些粗糙的石料，并没有出现隐狼口中在顷刻间就分崩离析的惨况。

正当众人迟疑着该怎么办时，队伍后的鸿冶大师气喘吁吁的跑上前来，大声道：

「大家不要慌，虽然出口只有一人，但还有别的路也可以绕回去！跟着我！」

众人点点头不再迟疑，随着鸿冶大师加快脚步从另一条走廊飞快奔去。

但鸿冶毕竟不是习武之人，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好在人多力量大，青城双剑廖正华廖风华两兄弟直接搭起两只胳膊，让前者稳稳的坐在上面，只负责指引道路便是。

众人一路奔跑，不少地方只因崩塌的太过厉害，只能又一次绕路而行。

只因整个地下建筑都受到了很大的震荡，隐藏在走廊四周的机关变得极易触发。一路上，他们看见不少影楼杀手都惨死在地刺、暗箭、钢索、翻板之下，更有运气差的干脆直接被落下的碎石砸死。

众人在惊慌奔逃中也不小心触发了几个机关，好在他们都不是泛泛之辈，只是或多或少受了点轻伤。

终于，那条熟悉的走廊终于出现，走廊的那头就是代表着希望和生机的出口。

但一道极为猛烈的火墙拦在众人面前，地上杂乱的倾倒着几桶西域火油，无疑又大大助长了火势。

水火无情，若是强行闯过，必然会受到严重的烧伤。

「没有别的路了！」鸿冶大师感受着四周愈发强烈的晃动，绝望的大叫道。

萧不亦捂住胸膛，面色凝重的看着这堵厚厚的火墙，若是平日，他自然又办法不伤到自己从而通过这里，可是现在他已受了重伤，五脏六腑都疼得极为剧烈，根本无法催动真气。

更何况，他无法丢下这个地方的人。

见到众人心急如焚手忙脚乱，灵尊上人咬了咬牙，上前一步，一把将身上的法袍脱了下来，丢入火海中。

众人皆不解，用布袍投火，和抱薪救火有什么分别呢？

可令人意外的是，被法袍覆盖的那一块，火焰却闷了气，竟然奇迹般的被扑灭了。

原来灵尊上人这件法袍的内衬，是用西域冰蚕丝缝制而成的，水火不侵，是他极为看重的一件宝贝。

不过此时逃命要紧，也顾不上什么宝贝不宝贝的了。

但其余的火焰仍然不容小觑。

这时，「鬼钩」闫沛枭挺身而出，大喝一声，将丹田真气悉数汇聚于双掌打出。他本来修炼的就是阴寒的内功，体内的真气自然也是森冷无比。

二人这么一唱一和，果然那堵火墙顿时小了许多。

众人大喜，来不及道谢便匆匆穿过。待他们来到螺旋地道前，拨开浓烟，踏着残缺的阶梯企图脱险时，却发现前人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作何回事？」萧不亦一面捂着口鼻，一边大声道。

前方传来青城双剑幽幽的声线：

「门……门没了！」

众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暗道入口的暗门不知何时业已被人关上了。

鸿冶大师挣扎着想要找开门的机关，却发现身旁的半面墙都已崩裂殆尽，哪里还有何机关？

「快推！」

众人连忙凑上前，用尽浑身解数想要硬推这石门。然而这石门重逾万千斤，大家身上或多或少也都受了伤，哪里是说推开就能推开的？

几个伤势严重如萧不亦，此般用力，又喷出了一口鲜血。

先前的奔波让众人已是有些撑不住了，再加上这四周浓烟滚滚，辣人口鼻，地下本来又空气不流通，别说休息了，就是再多待一会儿，都有被活活熏死闷气的可能。

肖䍃望着洞口，忽然想起了在昆仑山时胡纪和子乾子夜三人合力顶起石门的场景，若是他们在这个地方，事情理应就不会这么麻烦了吧？

情急之下，李松年抽出背上的巨剑，狠狠的朝着头顶劈砍了数下，但剑锋都有些发红了，却也只在表面留下几道白印而已。

「别白费力气了，打不开的……」鸿冶大师劝阻道，「这石头加了秘料，比皇家封墓的夯土还要结实！一旦关上，没有机关是没办法打开的！」

李松年狠狠的「唉」了一声，插回了剑。

诸葛昌想要拍打石门，吸引外面过路的人来救援，但她不多时就放弃了。石门太厚，声线是传不到外面的。

鸿冶大师抬头望了望这石门，脑海里不禁开始幻想起洞外的场景：「我鸿冶辉煌了一辈子，做过多少杀人不见血的暗器机关，却不曾想到头来却作茧自缚，死在了自己布置的暗道里，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他长叹一口气，闭上了双眸。

众人也不再挣扎，眼里纷纷露出绝望的神色。苏惜雪紧紧握住了父亲的手，忽然不由得想到了什么，回头转头看向身后方的肖䍃。

肖䍃也在望着她。

她脸颊红了红，张了张嘴，像是鼓起勇气想要说些何。

肖䍃心有灵犀的望着她，耐心的等待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肖少侠，我……」

话刚出口，众人只听见上方的传来轰隆一声，连忙抬头看去，惊喜的发现石门竟然被人催动了机关，徐徐打开了！

几个人焦急的在上方探出身子，一女子着急的对着下方大叫：

「掌门，小姐，你们在吗？」

听到此物熟悉的声线，肖苏二人心头一震。

不知是谁拨开了烟雾，洞外的人正是周芸和好几个身穿武当长袍的人！

「小芸！师叔师兄！你们来了！」苏惜雪喜道。

见来者不是敌人，众人这才置于一颗悬着的心，一人接一个的爬了上去。

肖䍃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周姑娘，我那位朋友，可与你在一起？」

周芸听闻此声，顿时认出了队伍最后的肖䍃，联不由得想到先前倒在刀光剑影中的齐泽辉，神色顿时黯淡下去：

「臭贼……齐少侠他，他，他……」

几经挣扎，她都无法说出那字眼。

但肖䍃业已恍然大悟了一切。

他听闻此言，如五雷轰顶，不由得神情一僵，退了几步。

却不知脚下的石阶早已脆弱不堪，经着这一踩，顿时「哗啦」一声破碎开，其余的石阶也受到了连锁反应，接二连三的碎裂开来。

肖䍃大叫一声，好在他指力惊人，竟然攀住了一旁的裂缝，勉强稳住了身形。

谁料，跟在萧不亦身后方的苏惜雪也顿时脚下一空，萧不亦的手心满是汗水，竟然没有抓住她，只能眼睁睁望着女儿惊呼一声往下坠去——

这一撞，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肖䍃身上，下意识将对方紧紧搂住。

肖䍃闷哼一声，终究还是沉住了气。只可惜尽管肖䍃受得住，但那裂缝受不住啊，随着一声石块剥离声，二人一齐往下落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好在华吟梅眼疾手快，袖间飞索探出，朝二人射去。

肖苏二人自然不肯活活摔死，连忙抓住飞索，二人被惯性荡向一边，眼看就要用力撞向一旁的石壁，肖䍃一咬牙，转了个身，用自己的后背完完全全承受了这一击。

华吟梅手臂一紧，差点被这股力气也一齐拉下去，好在身后的众人连忙扶住了她，她松了一口气，大声道：

「不要惧怕，我拉你们上来！」

肖苏二人应了一声，见二人这般紧紧拥抱在一起，不经都有些害羞脸红，只好把头各自扭到一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但这一扭，肖䍃就发现了危机：那绳索被一番折腾，中段居然挂在了墙壁一块锋利的碎岩上，正随着二人摇摆的惯性用力摩擦着。

肖䍃顿时在心中苦叫不好。

虽然唐门的飞索肯定比一般的东西要坚韧，但也耐不住这般大力切割啊，绳索上已经出现了破损，怕是不多时就要断了。

然而要是只剩一人人的话……

「先别拉！绳子旋即要被割断了，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的！」肖䍃对着上方大叫。

洞口处的众人心中一惊，尽管透着烟雾只能依稀看见下面的情形，但此时再也不敢多用半分力。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苏惜雪闻言也看了看那段绳索，俏脸一惊，心中已是恍然大悟了几分。

她转头看向肖䍃，如此近的距离，后者也在看着她。

「肖少侠，我……」

「嘘，别说了……」肖䍃的声线忽然变得低沉又温柔，他凝望着对面的女子，沉默了不一会，道：

「让我再多看你一会儿。」

「你！你不会是！」苏惜雪瞳孔收缩了几分，顿时花容失色。

她已明白了肖䍃此时在想何。

肖䍃望着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眼神中只有淡然，没有半分哄骗和虚伪。

「不行，」苏惜雪咬了咬嘴唇，「你不是还有大仇没报吗？你练武不就是为了那你不愿提起的人吗？你怎么能现在就……」

她想要松手，肖䍃却抢先一步，用力将绳索在她的手腕上绕了几圈，让她一时半会儿无法挣脱开。

这一使劲，磨损的绳索顿时又细了几分。

「我不可能丢下你的，苏姑娘，这点你是清楚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肖䍃凝望着这张秀丽的脸庞，心跳猛地快了几分，他忽然头脑一热，将头慢慢靠近了苏惜雪。

苏惜雪娇躯一震，脸颊顿时红的宛如天边的晚霞。

但她没有动，只是渐渐地闭上了眼。

见对方没有拒绝，肖䍃终于笑了，在苏惜雪的唇上微微吻了一下。

冰凉、短暂的吻。

苏惜雪感受到了这份冰凉，她立刻睁开眼，却发现肖䍃此时已是泪水纵横，咧着因恐惧而颤抖的嘴唇，极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也怕死，他不想死。尽管旁人一口一人「少侠」的叫着，但说到底，他也只不过是个十八九岁、初涉江湖的孩子而已。

肖䍃抬起头，石屋不知何时塌了半个顶，正好能依稀看见洞外的天际。

他张开嘴，喃喃说了一句：

「对不起，抱歉……」

他在和谁说对不起？

或许是和已然长眠的父母吧；

或许是和牛家村的众人，以及还在孤单坚守的村长爷爷吧；

或许是和生死未卜的好兄弟的吧；

又或许，是在和那幽深地牢里，一双双澄澈明亮的眼睛吧……

总之，下一秒，他松开了手，在苏惜雪茫然的注视中，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这一幕，洞外的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有的人张大了口，有的人一脸震惊，有的人沉默不语……

周芸捂住了嘴，满眼泪水，她又想起那在渡头朝她潇洒竖起大拇指的混蛋少年。

苏惜雪最终被拉了上来，她望着众人，又看着萧不亦，神情有些呆滞：「他…他松手了，我，我，我……」

萧不亦不再多言，微微把她揽入怀中。

趴在父亲肩头，苏惜雪这才嚎啕大哭起来，哽咽着，说完了那句没说完的话：

「我还活着……」

她心如刀绞，肖䍃坠落的身影，永远的刻在她的脑海，此生也挥之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