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拾肆章 生

「想不到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兄弟，竟然如此仗义……」闫沛枭望着幽深的地洞，心中颇为感慨万千。

众人点点头，李松年忽然咬了咬牙，挺身道：「快去找绳索，大不了我再下去一次，把他带上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石屋的墙壁再也坚持不住，纷纷碎裂倒塌下来，众人连忙抢先一步，冲出了屋外。

就在大家向鸿冶大师询问着何处有绳索时，远远的，又传来一声最大、最猛的爆炸，群侠只觉着地动山摇，避之不及，纷纷跟着摇晃趔趄起来。

待爆炸平息后，众人回过神来，纷纷霍然起身，却发现整个石屋的地基都往下塌陷了足足三尺，满地都是沙砾碎石。

通往地下宫殿的洞口，连同着那位青年的生命，被永远埋藏在了石屋下面。

连入口都塌陷了，要是想将人挖出来，如此庞大的工程没有十天半个月是无法完成的。

众人沉默下来，一齐朝着暗的方向默哀致意。而一旁的苏惜雪更是早已泣不成声。

「走吧。」萧不亦叹了一口气，安慰般的轻拍女儿的背。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那被掩埋的结结实实的暗道，随着众人一齐往阵外走去。

可，肖䍃死了吗？

或许是只因这个少年肩上背负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上天特别眷顾了他。当肖䍃从从一阵强烈的耳鸣中缓过神来后，居然震惊的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

他试着动了动自己的四肢，还有感觉，能够移动。

事实上，他并不是从半空中笔直的坠落下来，而是从残缺不全的石阶上一路跌跌撞撞的滚了下来，除了几处划伤和擦伤，他甚至没有受到任何危及性命的重伤。

头顶上有千万斤碎石压着，作为入口暗门的大石板也不知何时掉了下来，就落在他的身体上方。

但这不仅没有压到他，反而还作为一个贴墙的三角形结构，将四周落下的碎石悉数截住，无形中又保护了肖䍃。

真是连阎王都放过了他。

他拨开侧方的碎石，吃力的爬出了碎石堆。

抬起头看了看，唯一的出路，业已被十几块巨大的石梁连同着无数石块堵的严严实实，若没有一百个干练的工人从外面帮手，他是决计出不去的。

他大声呼救，高声喊着救命。

但没有人听得到，连自己的回声都没有。

尽管他也清楚不一定管用，但惶恐恐惧的情绪还是迫使他一声接一声的喊着，直到自己口干舌燥，喉咙生疼。

作何办？要坐在这个地方等待救援吗？

可是大概他们都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又怎么会派人来救我呢？

肖䍃有些迟疑，便又看了看身后坍塌的走廊。

仍然可以勉强通行。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几般挣扎，终于做了一个大胆的打定主意。

他要回到那天然洞窟，至少彼处有饮水，可以让他再撑个几天。

等等……流水？

那天然的地下水道，是通往哪里的呢？

是通往不极远处的彭蠡湖，还是会带着他，走向更深处的地下？

但无论作何样，他都不想坐以待毙。

不管是在半路溺死，还是迷失在错综复杂的地下水道中，他都要趁着自己还有体能，冒险一试。

说干就干，肖䍃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从坍塌破碎的走廊辨认出来路，避开深深的裂缝，艰难的往前走去。

没有灯光，没有火把，四周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稀薄的氧气，连火油都无法再燃烧。

他逐渐觉着头重脚轻，只要一停住脚步，疲惫和缺氧就使得他只想闭上眼静静的躺着。

但他终究还是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和强烈的求生欲，逼迫着自己一贯向前。

有不少地方只因塌陷得太严重，导致他只能摸索着拨开碎石，爬着从底下穿过去。

这般胡闹的举动，居然没有引起二次塌方，也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艰难的行进着，神志开始逐渐模糊。肖䍃甚至已经全然无法辨认是哪一条道路，完全凭借着直觉在向前探索。他又饿又渴，好困好累。

缺氧痛苦加上饥渴，如同一块铅，压在他的身上。

他的跟前出现了光怪陆离的幻觉，很多，很复杂。

他终究跪倒下来，对着前方像是永远没有尽头的黑暗，一会儿大声哭泣，一会儿又大声笑。

「既然老天没有让我被石头砸死，我就一定要走下去……」

发泄完情绪，他冷静下来，在心里默默的鼓励着自己。

走吧，还有一口气就走吧。

肖䍃想起在昆仑山的山径上「开龙脊」的日子，柳宛风只对他说过一句话：

「你只要还没跟前一黑昏过去，就不要说没力气了！」

他想起了那个吻，湿湿的，带着一丝胭脂的甜味。

他妈的！

肖䍃又一次逼迫自己打起精神，他一把抹去眼角的泪水，咬紧牙关向前摸去。

遇到死路，他就退回去，换一条路继续。

他不再抱怨，不再哭泣，浑身上下仿佛有了无尽的动力。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茫然的走着，忽然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凉意。

是风。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心头一震，加快了步伐，果不其然，那洞穴的入口已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油灯的橘黄色暖光如同母亲的怀抱，那被清风托起的门帘，仿佛在向他招手。

他跌跌撞撞的扑过去，跌倒了，疼得直咧嘴，却又立马爬起来继续向前跑去。

这洞穴在如此巨大的震动下，居然没有半点倒塌的迹象，只是增生了不少细小的裂缝而已。

天然的总是要比人工的结实不少。

总算是成功了第一步。肖䍃长舒了一口气，环顾着四周寻找着水的来头和去向，却意外看见了关鸿发烧焦的尸体，有一半浸泡在水里。

他扑到流水边痛饮，清凉甘甜的水，一口气喝了个痛快。

我喝了什么！肖䍃见到此情此景，顿时呕吐起来，把肚子里的水倒腾出来一半。

他将焦尸搬离流水，等了好一会儿，见那层人油飘得不见踪影了，这才敢又一次俯下身去小口喝起来。

喝饱了，该干正事了。肖䍃找到洞内流水的源头，但那在高高的墙壁之上，并且只有半个脑袋的宽度。

这般大小，就连稚童也难以穿过吧？

好在水道尽头处的下方呈现出一块巨大的阴影，仿佛有个很宽的出口。

希望破灭了一半，他叹了口气，走到水流的尽头。

如此大面积的阴影，就是那躺在地面的王洪雷诈尸复活，想要出去也不难吧？

肖䍃不由得兴奋起来，刚欲跳下去，却又犹豫住了。

他虽然会水，但也只是一般，没有那么善游。

从这里游出去，到底是求生，还是加速了自己的死亡呢？

他盯着那片阴影怔住了，又在在岸边沉默的徘徊了一会儿，忽随后退了几步。

下一秒，他猛地扑过去，纵身一跃——

管它是死是活，就赌一把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正当他踌躇满志的跳进水里，被自己的勇敢自我感动时，现实又用力扇了他一耳光。

他一头撞在了花岗岩上，疼得他差点直接溺死在这个地方。

那片阴影根本不是何水道，只是恰好上方突出的岩石折射了光线而已。

什么迷失，何湖底，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而已。

尽头的出水口只是一排长长的缝隙，很长，然而只有手掌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洞里有风，或许打破墙壁，就能去到外面。他找到源头，对准裂缝，敲折了三根铁条，烂了两只板凳，却也只剥落了可怜的几块而已。

他虎口震得生疼，这里的岩石极其坚硬，他已没有蛮打蛮撞的力气了。

现实就是如此残酷，你背上了行囊，做好了冒险的准备整装待发，却发现自己连卧房的门都打不开。

肖䍃湿漉漉的坐在岸上，失了神。

出不去了，出不去了……

他抱住头蹲在地面，身体痛苦地颤抖起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真的被困在这里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这种绝望，这种崩溃，没有经历过生死险境的人是绝对无法体会到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转头看向那些废料和铸器。

想要活着，食物和水，是基本中的基本。

他一个接一个的打开箱子，然后看着那些冰冷坚硬的金属，一次又一次的加深自己的绝望。

他甚至扒开了一堆堆的杂物和废料，发疯般的寻找着。明清楚不可能，却还是想在这个地方找到一块面饼。

没有食物，自己能撑多久？

三天？七天？半个月？

自打潜入这里，肖䍃就没有吃过一口东西，别说三天，光是现在他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我要作何才能活下去？

他身体微微一震，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地面四具尸体。

刚死不久，都还很新鲜，还有一具业已烧的半熟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暗暗下定决心，就算是活活饿死，自己也绝对不会去做一人怪物！

他吓呆了，头皮发麻，为自己这个疯狂的想法感到恶寒。

罢了。

认命吧。

肖䍃叹了口气，跌跌撞撞的走到水边。

他想趁着自己还有力气，来决定自己要不要死个痛快。

他静静望着水中的自己的倒影，脑海中一片空白。

流水浮动，折射着点点橘黄色的灯光，美好的不太真实。光影朦胧间，肖䍃仿佛透过流水，看到了父母的身影。

二人笑着，对他轻轻挥手，仿佛在呼唤着他。

他下意识的也出手，却把这迷人的幻象搅动的稀散。

他愤怒了，狠狠地拍打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水里又慢慢浮现出另一个人影。

是苏姑娘吗？他神情呆滞的傻笑起来，他好想看到苏姑娘。

结果，水里的影子正是嬉皮笑脸的齐泽辉，正得意地望着他，还做了个鬼脸。

肖䍃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怎么，你小子也想要我去陪你？」

齐泽辉望着他，没有说话。

「行吧，盛情难却，兄弟我这就下去陪你……」

水里的人影却忽然摇了摇头，伸出手指了指。

肖䍃愣了一下，顺着幻影示意的方向看去。

他注意到了长长的管道，笔直的插入头顶的岩石中。

烟囱！那烟囱！

他从一开始的茫然里回过神来，瞬间狂喜，他全然可以顺着那烟囱，一步一步爬出去！

这东西如此明显，以至于都快被他遗忘了。

他再度转头看向流水，幻影已经不见了。

说干就干！他砸开铁皮，走了进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一人宽的通道笔直的像一把剑，直指洞外的苍穹，他都能看见那点点星光，尽管只有小小的一点。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肖䍃大喜，如此强烈的希望再次给予了他无穷的动力，他试了试，四周的岩石尽管平整，但并不是很光滑，凭借他柔韧的身体，爬出去根本不是难事。

他再次想起温柔聪慧的苏惜雪来，脸不由得因为澎湃而显现出异样的红潮。

她也是喜欢自己的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肖䍃咽了咽口水，刹那间已向上爬了一丈高。

「咳咳……」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一声微弱的咳嗽声传来，打断了他的热情。

还有人活着？

他抬头看了看星空，又瞅了瞅脚下，还是决定回去看看。

躺在地面的只有四个人，关鸿发，黄立维，王洪雷，以及隐狼。

第一人人业已死得透透的了，于是他直接把目光投向剩下三人。

黄立维中了毒箭，身体都已紫黑，绝无生还的可能。

王洪雷后背有一处沉沉地的伤口，或许之前可能确实只是昏迷，然而现在也已变得有些僵硬了。

那就只能是……

肖䍃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转头看向洞口不极远处的隐狼。

后者也沉默的看着他，眼神里涌现出一丝复杂。

肖䍃连忙捡起一块石头，小心翼翼的探过去。

但他不多时就松了一口气。

此时的隐狼，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半分神气，鼻子、朱唇都渗着鲜血，显然受了很严重的内伤，理应没有能力伤到自己了。

萧不亦尽管受了伤，但那一掌也决计不容小觑，直接震断了他的几根肋骨，五脏六腑都受了伤。

隐狼靠坐在墙壁的阴影里，声音极其虚弱：

「真是有意思，我竟然两次栽在了你的手里……」

肖䍃皱了皱眉头：「是以呢？你有何长篇大论想要说吗？」

隐狼笑了笑，缓缓道：「没那兴趣，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个痛快……」

他努努嘴，示意他身旁掉落的短刀。

肖䍃又好气又好笑，他恶狠狠的挥了摆手中的石头：「我真想一下一下的砸死你！」

想到他之前对苏惜雪说得那些残忍的话，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就来吧，我在这儿呢。」隐狼淡淡的道。

「当然了！」肖䍃气冲冲的走过去，高举着手里的石头。

但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肖䍃停了下来。

隐狼等了半天，不见动静，便睁开了眼睛，看着神情复杂的肖䍃，嘲笑道：「作何？连杀人都不会吗？要不要我教教你？」

肖䍃望着隐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一次高高举起了手里的石头。

隐狼望着他，没有动。

但下一秒，预想的进攻并没有发生。

一声脆响，肖䍃把石头丢在了一边。

隐狼挑了挑眉：「要用刀也行。」

「你闭嘴吧！」肖䍃有些厌恶的看着他，「我带你出去！」

「嗯？」这次轮到隐狼的表情变得极其意外和奇怪。

他暗自蜷缩的手指下意识的松开，露出腕间的触发机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