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拾伍章 官兵

「你的朋友有没有和你说过，你很奇怪？」

「但他们一直没有说过我做的是错的。」

「教你功夫的人难道没有告诉你，人在江湖，做事要快准狠，最忌讳的就是同情心吗？」

「但我师父也说过，习武之人，当守武德，我没有办法对一个手无寸铁、身负重伤的人赶尽杀绝。」

狭窄悠长的石道内，肖䍃正在艰难的攀爬着。

这样后者只用乖乖悬在空中，除了偶尔活动几下缓解肩部的酸痛以外，何都不用做。而肖䍃则要额外承担一人成年男子的全部体重，攀爬得极其吃力。

他的腰间绑着一条粗粗的麻绳，绳子的另一端被小心的打了几个巧妙的绳结，牢牢套在隐狼的肩膀和腋下。

「你现在不杀我，我出去以后养好了伤，也会再赶了回来杀了你的。」隐狼的声音有些沉闷沙哑。

「那是之后的事，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解决吧……」肖䍃用背部和脚掌顶住石壁，小小的休息着：「况且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现在或许打不过你，但日后可不一定！」

「很好。」隐狼沉默了，不再说话。

半个时辰之后，那烟囱之上终于伸出一只手，紧接着，渐渐地爬出一个人影来。

他贪婪张开嘴，用力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月光尽管幽森清冷，但此刻的他却感觉到太阳一般的温暖。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然后捂住嘴一阵咳嗽，却还是边笑边咳着，模样奇怪极了。

逃出生天的感觉，真的很美好。

肖䍃用力提起麻绳，将隐狼也一点一点拉了上来。

后者看见了这迷人的夜空，紧绷的神经顿时也放松了不少。

肖䍃看了一眼倒塌的石屋，暗自思忖，那龙鳞决的秘密，终究永远的埋藏在这地表之下了。

二人在烟囱顶上默默坐了一会儿，互相望着对方，一言不发。

自己也算不算是参与阻止了一场江湖的腥风血雨呢？

待到清凉的晚风吹过第四阵的时候，隐狼终究开口了：

「你是想要等到太阳升起来吗？」

肖䍃耸了耸肩：「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从这阵法里出了去而已。」

隐狼轻蔑的笑了笑，说道：「难道我是飞进来的？」

随后，他攀住石块，缓慢的移了下去。

「你走的动？」肖䍃瞪大了眼。

「只是爬不动而已。」隐狼神情有些凝重的看了看袖口的两柄断剑，并没有理会肖䍃惊讶的神色。

当二人慢吞吞出了这天罡百玄阵，已经快到子时了。

一路上，二人都沉默不语。肖䍃一贯都在提防着跟前的隐狼，生怕他一回身就甩出一串飞刀利箭出来。

是以当隐狼猛地回头时，肖䍃就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往后跳了一大步。

但隐狼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只是用那对深邃的眼眸，紧紧的盯着这位年轻的江湖人。

「你……你想干嘛？」肖䍃被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的追问道：「这么快就要打了？那……那……那来吧！」

「小子，你叫肖䍃是吧，你很有趣，」隐狼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复杂意味，「某记住你了。」

他挥了挥手，淡淡道：「有缘，便不要再见吧。」

下一刻，他不再多言，转过身慢慢走了了，身影渐渐地消失在屋舍的阴影里。

肖䍃怔了好一会儿，也没明白前者的意思，只好挠了挠头，自顾自地循着原路往前厅走去。

或许还能找到一两个仆人，就向他们讨点食物，随后就离开吧。

去哪里呢？他不清楚。

他清楚的依稀记得，小镇上那算命先生说的话。

一年，只剩不到一年的时间可活了。

其实他自己也能感觉到。这几个月来的日子，每一人深夜，他从剧烈的腹痛中疼得醒来，趴在床边干呕，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他始终捂住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线，任由带着血丝的胃液脏了两手，再蹑手蹑脚的洗干净。

无论是朝夕相处的齐泽辉，还是后来与他一起奔波的苏惜雪，都不曾发现他的病。

然而肖䍃自己心里恍然大悟，他的病，无药可医。

要是让他们清楚了，一定会死活拉着他到处去访名医、看郎中。

经年累月的毒素沉淀在他的体内，尽管被不知名的因素勉强抑制下来，却也只是勉强而已。

终会有抑制不住的那一天，他会如同昔日地牢里的孩子们一样，在毒发的时候痛苦的抽搐、无力的挣扎，最后七窍流血，口吐白沫，双眼望着空洞的天花板，绝望的死去。

他身上业已被刻下了药奴的印记，无法磨灭的印记。这样的死亡是他命中注定的，是无法更改的宿命。

不由得想到这里，肖䍃惨然一笑，事到如今，报仇，已经成为一人遥不可及的梦想。

或许再给他十年，二十年，他会有信心与那赤面老魔痛快一战。

然而一年，短短的一年。

当初在莫家武馆，他练习一套简简单单三十六式的板凳拳，都用了不止一年。

要在短短一年内追赶上一人武功盖世的老魔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现实不是童话，现实就是现实。

肖䍃现在心里唯一想的，就是去岳州城，看能不能找到好友的尸骨，将其好生安葬。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然后呢？然后就回牛家村吧，陪着孤独坚毅的村长爷爷，守卫着那片荒凉的土地。

最后和牛家村的亡灵们一起，和父母一起，永远、永远的沉睡在故乡的土地上。

希望下辈子，自己可以生活在一人不那么混乱的世界上吧。

他就这样一路想着，一路往前，饿得前胸贴后背、体力严重透支的他走的跌跌撞撞，不知不觉，业已看见了那间屋子。

前厅的灯竟然还亮着。

肖䍃茫然的推开门，希望在自己饿晕前能被一人好心的仆役或婢女发现。

但他愣住了，屋内此刻正促膝长谈，摆手告别的不是别人，正是萧不亦、鸿冶大师、千面郎君、诸葛昌、李松年、青城双剑……

以及武当弟子，西域喇嘛，唐门弟子等等等等。

活下来的，一个不少。

众人看见肖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眸。

苏惜雪更是娇呼一声，上前差点就下意识想要扑过去抱住来人。好在她及时反应过来，垂下头羞红着脸，只敢偷偷看着来人。

萧不亦神情变了变，但没有说话。

肖䍃见到众人，心里又意外又开心，提着的最后一口气也松懈下来，顿时觉得眼冒金星，就要倒下。

鸿冶大师自然不会忘记这位危难中扶起自己的少侠，澎湃的扑过去，一把将差点瘫倒在地的肖䍃扶稳：「小兄弟！你还活着！你，你作何逃出来的？」

「烟囱，从烟囱……」

「这样啊……」鸿冶大师恍然大悟，哈哈大笑：「真是老天开眼！想不到小兄弟你小小年纪，竟然如此仗义，我和萧掌门，可都得要好好感谢你呢！你有何要求尽管提，只要在我鸿某人能力范围之内，就一定给你办到！」

众人皆是心里一惊，这承诺可不小，以鸿冶大师的人脉和能力，就算肖䍃想要金山银山，对前者来说都不是何难事。

「真……真的？」肖䍃睁开双眸，露出兴奋的光芒。

「那当然！」鸿冶大师拍着瘦削的胸脯，「老夫之言，绝非儿戏！」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太好了，我想要，想要……」

众人不禁屏住呼吸，想要听听这青年会提出何要求。

「我想要……」肖䍃贪婪的流出了口水，「吃肉！大块的肉！」

什，何？听到此物要求，所有人都傻眼了。

而肖䍃则是傻傻的笑了起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跟前已经出现了不少个香喷喷的肉块，长着翅膀在他面前飞来飞去，快乐的转着圈。

便，本来冷冰冰、气氛沉重的告别，竟然被办成了一场盛大的晚宴。

府邸深处的大厅，长长的楠木台面上，摆满了一百零八道不重样的名贵菜肴，放眼望去，尽是甘旨肥浓、珠翠之珍，看一眼，就食指大动；再闻一下，更是垂涎三尺。

府邸上下二十几位来自五湖四海的厨师，加上百余名下人一齐出手，仅仅用了一人时辰，就完成了这场穷奢极欲的宴席。

身材曼妙的舞女们围绕着客人，扭动着身躯翩翩起舞。

乐师们各显身手，奏响了悠扬典雅的乐曲，曲调如天宫仙乐，令人陶醉其中。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鸿冶大师的财力，真是令人难以想象。就算是皇帝老儿用膳的场景，也不过如此吧？

尽管名义上是给众人准备的宴席，但真正放开肚皮在大快朵颐的，只有肖䍃一人。

「那，鸿大师……」肖䍃尝试着把每一样都尝个遍，却发现这根本就是痴心妄想：「这太多了，有点浪费啊……」

鸿冶大师哈哈大笑：「肖䍃小友何必担心这些，日后只要是小友想来，老夫随时都为你准备这些！」

肖䍃显然听不出什么是客套话，匆匆咽下一大块酥脆香甜的鸭肉便急忙道：「千万别，最多下几碗面吃饱就好了！」

鸿冶大师笑得直拍大腿：「小友这般耿直性子，甚对我胃口！哈哈哈……」

他的嬉笑声忽然戛可止。

众人慢吞吞吃饭的动作也戛然而止。

一支燃烧的箭矢，插在了鸿冶大师的脑袋上。

一代宗师，暗器之王，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了。

下一秒，数不清的火矢划破夜空，如同千百颗炽热的流星，朝着宅邸这处最热闹的大厅急速飞来。

桌子被掀翻，人们惊叫着四处奔逃，但箭出弦不可回，一时间，不少武功低微的人都闷哼一声倒在血泊之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但这并不能阻止烈焰的蔓延，只不过片刻，整座大厅便已是一片火海。

剩余的侠士们反应过来，抽出兵器抵挡这突如其来的箭矢。肖䍃也举起两只圆板凳左右挥打护住自身，嘴里还塞着一只没来得及吃下的鸡腿。

众人趁着箭雨稍稍平息，连忙退到了厅外的院落里。

肖䍃着急忙慌的左右环顾，见到苏惜雪好端端的与萧不亦同一群武当弟子站在一起，这才松了口气。

大家来不及震惊，就见院门被撞开，一人仆人急急忙忙的喊叫道：「是官兵，官兵来了！」

官兵？众人不由得疑惑，官府的人，作何会到这个地方来放火杀人？

诸葛昌与一干峨眉女弟子飞身冲上屋顶，发现宅邸四周，所望之处，尽是高举的火把，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得大声对着众人道：「我们被包围了！大概有一千多人！」

「官兵们到这个地方来，到底想要什么？」青城双剑之一廖风华的胳膊中了一箭，疼得直咧嘴，哥哥廖正华气急败坏的骂道：「我们又没做何！」

「官府的朋友，我们是中原武林的侠士！」李松年的声音夹杂着浑厚的内力，能够传出很远很远：「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人出来答复。没有交涉，没有谈判，甚至没有下战书。

回应众人的，只有四面八方袭来的，更加猛烈的第二轮、第三轮箭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家咬紧牙关，躲闪抵挡，但仍有越来越多的人中箭倒下。

「这分明就是想要我们的命啊！」

众人作何也想不到，千里之外的宫廷中，有两位位高权重的贵人，想要从他们的纷争中分最大的一杯羹。

官府的做事风格很简单，杀人，越货。

「萧掌门，现在该作何办？」华吟梅左闪右避已是气喘吁吁，但仍然抽空问道。

混乱之中，萧不亦成了唯一的主心骨。

萧不亦捂着胸膛，瞅了瞅四周火光冲天的房屋，沉声道：「他们用的是火箭，要是不想办法冲杀出去，只会被活活烧死在这个地方。」

先前群侠在地下宫殿奔逃时，多多少少都受了些许伤。此时又要应对这些突如其来的攻击，更是精疲力竭。但听到这话，仍没有一人露出惧怕之色。

「四处都是人，从何处突围？」闫沛枭一个回身劈斩，双钩击落几支箭，说道。

千面郎君提着一具死尸作为人盾，飞身上房，细细查看了一番后，出声道：

「我观宅邸西面火光最弱，想是那里防守最为薄弱。」

「好！那就走西面！」

事态紧急，众人根本来不及多想，就连忙一齐往宅邸西门冲去，准备从那里突围。

千面郎君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跑动间，露出前胸外衣后的官兵服饰。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一抹冷笑，出现在他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