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内功而言,武学之所以为「武」,讲究的就是贴身肉搏,若能快速而熟练的运用卸、化、反这些技巧,无疑可以在大多战斗中稳稳的占据了上风。
这位老人看似只指点了他三招,其实若深究起来,天下武功防御招架的精髓,已然尽归于此。
然而现在的肖䍃却只是乖乖记住,并没有意识到这些招式将会给他带来多大的收益。
此时的他,还没从自己那一掌的余劲中缓过来,一面龇牙咧嘴的倒吸着冷气,一面揉搓着身体渐渐地霍然起身。
「坐过来吧。」老人道。
「是。」
盲老人像是感受到了,他慈祥地笑了笑:「这些东西,常人没有几十年的修行是难以领悟的,料定你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学会,老夫今日教你,也只是随缘,至于到底能领悟多少,全看公子你的悟性了……」
肖䍃拱了拱手,又一次坐到了那块大石上,态度却不敢有半分埋怨,表现得极其恭敬。
「多谢老先生教诲!」肖䍃尽管不懂,但单凭那「几十年」的名头就已足够吓人了:「晚辈惶恐,不知何德何能以得如此教导,若只说是有缘,实在难以信服,还望老先生您明示!」
「公子倒是有些慧眼,真是不可貌相,」盲老人淡淡的笑了笑,「可惜不巧,老夫愿意多说这几句,还真的只是只因缘分——只不过并非你我相遇之缘罢了。」
肖䍃似懂非懂的微微颔首,随即又摇头叹息,苦笑道:「莫非晚辈之前也见过前辈您吗?」
「不错,的确见过。」意外的是盲老人居然承认了,「我师兄弟二人,都曾见过你——当然,你定然不知情,只因你那时还未出世呢。」
他顿了顿,继而笑着说出了一番令肖䍃更为瞠目结舌的话语:
「老夫的这双双眸,就是被公子你的父亲,让人挖了的。」
「我的……父亲……」肖䍃一字一句的道,「……挖了……您的双眸?」
他几乎差点脱口而出,要问这位老人是如何斗不过一位普普通通的农民的,然而忽然又想到了,昔日他在牛家村,老村长和他说过的话。
可能老人指的……是自己亲生父亲吧?
呵,下手如此狠毒,看来还是个颇有权势的家伙呢……
肖䍃有些不屑的抿了抿嘴,忽然不由得想到这位双目失明的老人为何会如此确定自己的身世呢?他仅仅是给自己看过手相而已啊!
一时间,他心底里慢慢涌现出一丝惊奇和不解。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盲老人颇有些唏嘘感叹,开始回忆起往事来:
「多年之前,老夫的双眸还是亮着的时候,因为精通奇门之术,靠着一身算卦占卜的本领,一时也是风光无两;又只因性情癫狂放纵,和我师弟一起,在江湖上并称为‘狂卦怪医’……」
「当时有不少人,都争着抢着求我二人去给他们算卦治病,然而我二人一人狂,一人怪,做事全凭个人喜恶,很少有答应的,除了一人人——」
「谁?」肖䍃追问道。
盲老人微微叹了一口气:「你的父亲……」
「你的父亲,不仅是现在,在当年也是早已成名的风云人物——其实在那之前,老夫曾给自己也算过一卦,不巧卜到五官有灾,六感有祸,令我二人甚是担忧,便,本来是无意答应的——但转念一想,你父亲是刚正不阿的侠义之人,老夫就有意想要寻求他的庇护,看能否借人力改命——然而谁能不由得想到呢?呵呵呵,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呐……」
「究竟……发生了何?」
盲老人叹了口气,出声道:「当时你母亲怀了孕,不巧又身体不适,你父亲虽然对外人有些古板僵硬,但却极为爱护他自己的夫人——便就想请我师弟前去看看,保母子平安。」
「此行本来应无我事的,但是啊,这命呐,有时是真的不好说。当日诊完病,老夫忽然心血来潮想给你母亲算上一卦,你父亲觉得也无妨,就同意了,可是这一算,就算出了大问题。」
「什么问题?」肖䍃好奇的追问道。
盲老人扭过头,表情凝重的面对着前者,尽管他早已没有双眸,但是肖䍃仿佛在冥冥之中,能感受到一双智慧且深邃的眼眸在注视着自己。肖䍃感到有些压力,下意识的低下头去,却发现老人的手指在细细的搓动。
好一会,盲老人才摇头叹息:
「告知于你,有违天数,你只需要恍然大悟,是极凶极坏的卦象便是。」
「晚辈……恍然大悟了。」肖䍃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当时老夫出于谨慎,只告诉了我的师弟,他规劝我‘占卜之事,不可全信,切莫妄言,以免引祸上身’,我当时答应了下来,却有些愠怒,便与我师弟打赌,我以天命算为凶,他要以人力改为吉。」
「却不曾想,在后来的一次宴会上,老夫喝醉了酒,当着众多宾客贵人、以及你父亲母亲的面,将那大不吉的卦象说了出来,惹得你父亲大为恼火,随后……」
盲老人顿了顿,随即似笑非笑的指了指自己的双眼:「这两个小东西,就没了……」
「呃……那……」肖䍃尴尬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盲老人却感觉到了,风轻云淡的摆了摆手,微笑言:「小公子不必在意,归根结底,还是老夫自己妄言喽……这样也好,没了双眸,反而能看清更多东西,也清净了不少——只不过倒是我那师弟,性情反而变得更加古怪,以前常常是他劝我,现在反倒是我得常常劝他了,哈哈哈哈……哟,差点忘了!」
盲老人猛地提竿,水面再次溅起巨大的水花,那水匪依然还是被吊在半空中,却已是一动不动,了无生息了。
「哼,」盲老人听了一会儿,随即冷哼一声,骂道:「这就让他死了?还真是便宜他了!」
他将那人的尸首提回岸边,一阵摸索后,找准了位置,便抽出短刀,只是一下,便将那人的头颅整个切了下来,又将尸首踢回了池中,顿时染红了一大片池水。
肖䍃看得有些不忍,但他不由得想到已有数十个人以同样的手法死在了此人手下,便不再觉着有何不适了。
「公子一言不发,是只因怕血吗?」盲老人将鲜血淋漓的刀刃在池水中洗了洗,转而笑道。
「并非如此,只是晚辈还有一事不解,请问老前辈,」肖䍃忍不住道,「您既然没见过我,又是如何确定我的身份呢?」
「也并非完全是老夫,」盲老人捋了捋胡须,「老夫只是那日觉得你命格有些奇特,不由得联想起旧日之事,是我那师弟,一眼就认出了你。」
「邪千尘老先生竟有如此神通吗?」肖䍃不由得大为惊奇。
「那是自然,」盲老人一时竟也有些得意,「我师弟虽然脾气坏了点,本事却属实不差,但凡是他看过的人,没有一人是会忘记的——即便是公子这样一个尚在胎腹之中的胎儿。」
「原来如此……」肖䍃若有所思的微微颔首。
「倒是老夫有些好奇,」盲老人捋起胡须,颇有深意的道:
「老夫方才所言,并未提到任何有关姓名的话半句,看公子如今的处境,想必也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究竟几何吧?难道公子不好奇吗?」
「好奇又有何用?」肖䍃想了想自己如今的遭遇,看来老人的卦象多半是业已应验了,于是更加信服的拱了拱手,说道:
「老先生如此神通却不提,想必不说,自然也有不说的道理,晚辈又何必逆天而行,去破坏其中的命理,徒增变数呢?」
「哈哈哈,想不到,小公子也是颇具慧根之人呐!」盲老人大笑道,「若不是时日无多,啧啧,老夫还真心有意收小公子你为徒呢……」
「老先生说笑了,」肖䍃涩笑道,「既然是千变万化的奇门之学,凭晚辈的资质,定然是要坏了先生的名头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既然如此,」盲老人挑了挑眉,「小公子,是否需要再算一卦呢?」
「嗯?」肖䍃愣了一下,旋即又点点头道:「事已至此,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那就全依老先生的吧!」说着,他便伸出手来递给老人。
想不到,老人却也出手来:
「请公子,先付黄金一百两吧。」
「黄金……一百两?」肖䍃吓了一跳,倒不是他现在支付不起,只不过这突如其来的高额价码着实惊人:
「我依稀记得当初在小镇时,老先生是说过‘十文一卦’的吧?」
「初卦十文,再卦百金,」盲老人却一脸严肃,「这是老夫的规矩,因为很少有人需要被算第二卦的——若是公子介意,也可以不算。」
「罢了,也无妨……」肖䍃叹了口气,毫不迟疑的打开背囊,将里面的几百两黄金悉数倒了出来,有几个还滚落进了池水中:
「反正都是些许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估计也用不着了,老先生若是需要,就都拿去吧……」
盲老人勾起嘴角,点了点头,便接过肖䍃的手,又一次顺着掌纹,细细摸索起来……
咕噜噜——
几枚红色的铜板在泥地上跳了跳,又是些许常人难以理解的符号。
通过指腹,盲老人很快就将那些铜板摸了个遍,渐渐的,表情却变得极其古怪。
「前辈,卦象如何啊?」看着一言不发的老人,肖䍃终究还是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一念之差,变化万千,」盲老人缓缓出声道,「公子进来遭遇的事情,颇有些大的变数啊,啧啧啧……」
「哦哦,那是好是坏呢?」肖䍃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下下吉,常指大凶之兆,血光之灾!」盲老人猛地抬起头,「并且就在今夜!」
「嗯?」肖䍃极其不解。
「小公子……」盲老人渐渐地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怕是,活不到明天了。」
「什么!」
肖䍃猛地霍然起身,脚下一滑,几乎要掉进池子中:「老先生何出此言!」
「公子能够不信,但且听老夫一言,万万不要想着避开此劫,」盲老人正色道,「此乃坎卦,却有离火在中,若是想着避开,只会愈发深入绝境。」
肖䍃一听,苦笑道:「莫非先生有解救之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老夫恍然大悟公子在想何,」盲老人意味深长的出声道,「解救之法不敢说,但的的确确有着一丝生机。」
「听起来有些麻烦啊,」肖䍃虽然已是脸色煞白,却还是强打精神笑了笑:「没事,请老先生放心说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成与不成,我都无悔。」
「公子能明白‘顺其自然’这四个字便好,」盲老人微微颔首,「今夜能否度过此劫,其关键,在于两个人。」
「两个,人?」肖䍃有些许意外。
「不错,老夫便直言了吧,此二人,一人正是老夫,而另一个……」盲老人沉声道,「……则是引起此劫的人,这一遭,缘生缘起,皆是因他而起——相信公子心中,差不多已有答案了吧?」
「引起……此劫的人?」肖䍃想了想,既然是引起这些劫数的,多半是来者不善,眼下这寿州城里,想必也就这花娘子和铁盛标二人能满足这个条件了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只不过令肖䍃想不通的是,既然是引起劫数的人,为何又会是解开劫数的人呢?
难不成,这两人中的一个会将他折腾得奄奄一息,再来救活自己?真是瘆人!
「只不过,」肖䍃终究还是问了一人有用的问题,「老先生又是如何成为其中一人的?」
盲老人哈哈大笑,他指了指地面那对黄金,挑了挑眉,说道:
「既然多收了这么财物财,自然要与人消灾了,哈哈哈……」
肖䍃也不禁哑然失笑。
「公子且记住,」临走时,盲老人叫住了他,严肃的出声道:
「既然老夫横插一脚,这劫数也会随之增加,若是公子能度过第一劫,便来此处找我吧,日出之前,老夫会在这个地方等你——千万,千万!」。
肖䍃长叹了一口气,拱了拱手,出声道:
「晚辈,谨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