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泽的府邸位于城东,虽不及赵府豪华,却也高墙深院,气派森严,门前两座石狮子,显得格外威严森冷。
此时已是后半夜,府门紧闭,只有檐下两盏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砰砰砰!砰砰砰!」
刘子明用力叩响朱漆大门,声线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过了好一会,门内才传来慢腾腾的踏步声和不满的嘟囔。
「谁呀?大半夜的,敲什么敲?不知道这里是县尊的府邸吗?」
「要是惊扰了老爷的清梦,你们担待得起吗?」
侧门开了一条小缝,一个睡眼惺忪,穿着家丁服饰的中年人探出半张脸,注意到门外两个血污满身的、狼狈不堪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合门。
「且慢,镇妖司急报,有要事求见县令大人!」
陈木上前一步,用脚抵住门缝,声线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家丁上下打量他们一眼。满脸不耐,隔着门缝又看到是两个衣衫染血、形容狼狈的镇妖司差役,更是没何好脸色。
「大人早已安歇,有事明日公堂再说!」
「等不到明日!」刘子明也上前一步,急急说道。
那家丁皱着眉,听到声音,把灯笼往二人面前一举,认出了是陈木和刘子明后,刁难之意更显。
「放肆!有什么事能比老爷睡觉更要紧?再说……」
那家丁的声线戛然而止,一扬头,显然等着二人拿出诚意。
刘子明已在镇妖司值守多年,焉能不恍然大悟他的意思?当即咬牙切齿地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塞了过去。
「劳驾,此事的确万分火急。」
那家丁皱着眉掂了掂银子,似是不满,磨蹭了好一会才不情不愿地进去通报。
陈木眼神冰冷,银牙紧咬,勉力按压着怒火。
刘子明拍拍他的肩头,摇头感叹道。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况且,本地的城隍不都被收买了,不奇怪,不奇怪。」
两人在门外足足待了半炷香的时间,那家丁才又慢悠悠地赶了回来,开了门,面上却并无恭敬之色。
「大人醒了,让你们去偏厅等候。」
偏厅内灯火昏暗,许长泽披着一件外袍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王班头竟也脸色阴沉地站在一面。
「何事如此紧急?非要午夜搅扰本官清梦?」
陈木抱拳,将今晚赵府所见所闻,鬼物作祟、吞噬鬼魂、齐桓被擒之事,简明扼要禀报。
说完之后,便又开口补充。
「大人,此鬼物已近悟心境,更有干涉阴司之能,绝非我等能敌。」
「还请大人随即签发紧急文书,上报州府镇妖司,请求加派高手前来剿灭。」
「迟了,恐怕云梦将有大祸临头。」
许长泽静静听着,不时用手指敲击着椅子扶手,脸上却一派平静,不见任何震惊、焦急之色。
直到陈木说完,方才缓缓开口。
「赵府之事,本官平日略有耳闻,所谓冥婚鬼物,或是以讹传讹,或是江湖术士装神弄鬼,也未可知。」
「你二人所言,虽看似惊悚,却并无的确证据。」
「况且本府听说白日你二人已在赵府大闹一通,而齐桓之事,恐怕是别有隐情吧?」
陈木心中一沉,许长泽是打定主意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当即道:「大人,此事均是我等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岂有假哉?」
许长泽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即使真有鬼物,我云梦城镇妖司难道就是摆设吗?」
「州府特使不日将至,此时贸然上报,言称城内出现需悟心境高手才能镇压的鬼物,岂非显得我云梦城上下无能,治安混乱?」
「如此这般,将让本官,让这云梦城的脸面往哪里放?」
饶是一向怯懦的刘子明听到这等言论,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脸面?人命关天呐!那鬼物日后可能还要害更多人命,这些难道不及脸面重要?」
「你放肆!刘子明,敢和县令大人如此说话?」王班头在一旁厉声喝道。
那许长泽淡淡扫了刘子明一眼,眼神微冷,语气却依旧是四平八稳。
「并非是本官草菅人命,凡事都需讲究规矩,上报州府非同小可,需详加核实,撰写文书,层层递送。」
「岂能因你二人一面之词,便深更半夜仓皇上报?」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淡淡出声道。
「你二人且先回去,将今夜所见详细写成卷宗,明日呈递上来,本官自然会派人详加核实。」
陈木眉头一皱,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逼许长泽。
「大人,那鬼物此刻正消化吞噬的鬼魂,恢复甚至提升能量,每拖一刻便多一刻危险!」
「还望大人非常之时,行甚是之事,恳请您以百姓安危、上差性命为重。」
许长泽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一掌拍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木,本官念你初立微功,才对你多有宽容,你莫要恃才傲物,得寸进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如何行事,本官自有考量,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随即站起身来,拂袖道。
「本官已有决断,按照规矩办。你们二人若是再敢纠缠,便是扰乱公务、藐视上官。」
「来人,送客!」
两名孔武有力的家丁立刻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对着陈木和刘子明做出请的姿势,姿态强硬。
刘子明又急又怒,还要再辩,却被陈木一把拉住。
看了眼面沉如水的许长泽,又觑了一眼得意冷笑的王班头,没再说话,转身出了了县太爷府邸。
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刘子明气得浑身发抖。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齐头儿还在鬼物手里,他竟然要按照何鬼规矩,逐级申报?」
陈木站在门前,望着紧闭的朱门,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不对劲。
许长泽的反应太反常了。
身为一县之尊,在听到悟心境鬼物、城隍令失效、州府旗官被擒这种消息,绝不该如此淡定,言辞之间甚至刻意拖延。
再联不由得想到那鬼物那句「有财物能使鬼推磨」,以及失效的城隍令。
一人可怕的猜测在陈木心中逐渐清晰。
被收买的,只怕不仅是城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