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怨骨坑边缘。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一天之中阴阳交换,力场最为混乱的时刻。
「唔……唔唔……」
刘子明像一头待宰的猪猡,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还塞着一团散发着霉味的破布。
他衣衫褴褛,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另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
显然在被绑来之前,又遭了一番毒打。
好几个蒙着脸,身形粗壮的汉子,一左一右架着他,毫不留情地将他往怨骨坑深处拖。
「老实点,再动现在就宰了你!」
一个凶狠的声线在他耳边响起,随即又挨了一脚,正中伤腿。
刘子明疼得跟前一黑,几乎昏厥,看看四周,拼命挣扎。
他能感觉到,越往深处,周遭的温度就越低,似乎有无数双双眸正在窥视着这块新鲜的血食。
他知道,这个地方就是真正的死地、绝地。
「呜呜呜!!」
他拼了命地扭动,奈何无济于事。
终究,一行人停在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这个地方散落的白骨格外多,甚至堆成了小丘。
「行了,就在这吧。」
一个阴沉的声线响起。
架着刘子明的两个汉子随即停住脚步脚步,将他重重掼在地面上。
刘子明被摔得七荤八素,嘴里破布也松脱了一些,随即嘶声大喊。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可是镇妖司的差役!朝廷命官!」
「你们绑我,是谋反!是死罪!」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狱内回荡,显得格外凄厉,却又带着色厉内荏的颤抖。
「谋反?死罪?」
为首的黑衣人发出一声嗤笑,接着缓缓回身,蓦然抬手扯下了自己蒙面黑布。
火折子微弱的光亮映出一张阴沉而熟悉的脸。
三角眼、鹰钩鼻、嘴角习惯性向下撇,透着三分阴狠、七分得意。
正是王班头!
刘子明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结。
王班头露脸了。
在镇妖司干了这么多年,刘子明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对方根本没打算留活口!意味着对方有绝对把握,让今天发生的一切,不会传出去半个字!
「猴崽子,认出来了?」
王班头冷笑着蹲下身,用干瘦的手掌轻拍刘子明煞白的脸。
力道不轻,啪啪作响。
「是不是很意外?是不是以为老子只会躲在县衙里,靠着姐夫作威作福?」
他的笑愈发狰狞,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从酒楼里被当众下面子,到计划被陈木搅局,还有这刘子明几次三番帮着陈木顶撞自己。
这一切都让他恨不得把跟前这瘦猴生吞活剥。
「老子告诉你,在云梦城这一亩三分地,得罪了我,我让你知道什么叫比得罪了阎王爷还惨!」
话音未落,突然猛地抬脚,用力踹在刘子明小腹上。
「呃啊!」
一声痛苦的闷哼,从刘子明喉咙里生生挤了出来,他疼得冷汗直流,还是死死地瞪着王班头。
横竖是个死,还不如有骨气一点。
「不识好歹的东西!陈木那小子狂是他有点本事。」
「你他妈一人要背景没背景,要本事没本事的废物,也敢跟老子龇牙?!」
又是一脚,这次踹在肋部,刘子明眼前一黑,几乎立刻昏死过去。
「帮着陈木对付我?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在这云梦城里,你这种废物就该夹着尾巴做人!」
王班头一边踹一面低声咒骂,每一脚都用了狠劲,专踢要害。
刘子明疼得浑身痉挛,鼻涕眼泪流了一脸,除了痛苦,更多的是沉沉地的绝望和濒死的疯狂。
王班头似乎踹累了,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一只脚踩上刘子明的前胸,把他钉在地面。
「现在清楚后悔了?晚了!」
刘子明喘着粗气,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疼得一人字都说不出来。
王班头冷笑连连,压低声线,却字字如针扎进刘子明心里。
「我清楚你想说什么,镇妖司的差役嘛,谋杀同僚嘛,朝廷的法度和镇妖司的规矩,对不对?」
「可今日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我这好几个信得过的兄弟,谁会传出去,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况且,老子也不会亲手杀你,脏了我的手。」
他指了指周遭森森白骨,笑得快意又残忍。
「瞧见没?怨骨坑,总听说过吧?」
「这大夜晚的可是何魑魅魍魉都有,缺胳膊少腿的、没脑子的、肠子拖在地上的,饿了几百年了。」
「我把你扔进去,不用我动手,自然有东西来招呼你,等你变成这地面一堆白骨的时候……」
王班头笑得愈加疯狂。
「谁会清楚你是作何死的?镇妖司只会记录,差役刘子明不幸误入怨骨坑,尸骨无存,最多给你家里发几两抚恤的银子了事。」
「至于你那好兄弟陈木,你放心,他也活不过今天晚上!」
「你放心,咱们毕竟同僚一场,我也不忍你孤单离去,等他死了,你们俩黄泉路上好歹是个伴,哈哈哈哈哈……」
刘子明浑身冰凉,不是因为周遭的寒气,而是王班头话里话外透出的笃定。
许长泽早就和那鬼物有所勾结,齐桓业已栽了,陈木恐怕也凶多吉少。
而自己被扔进这连镇妖司都不愿轻易涉足的怨骨坑,下场可想而知。
「行了,废话也说够了。」
「送咱们的刘大人上路吧。」
王班头一挥手,随即有好几个汉子抓着刘子明的胳膊,将他朝着更深处拖。
「不!放开我!王班头,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刘子明暴涌出最后的力气,嘶声咒骂。
但一切都是徒劳。
他被拖行了十几丈,越过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残破石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彼处标志着正式踏入了怨骨坑的危险区域。
随即,被狠狠地抛了出去,摔在一人积着黑水、堆满碎骨的大坑边缘。
「我们走!」
王班头看了一眼兀自挣扎的刘子明,毫不迟疑地转身,顺着来路仓皇离去。
周遭重新寂静下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刘子明趴在地面,浑身剧痛,尤其是那条腿,几乎失去知觉。
比疼痛更恐怖的,是周围的环境。
「沙沙……沙沙……」
有什么东西踩着碎骨和泥浆,正缓缓靠近。
他想挣扎着坐起来,但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方,越是焦急,越是动弹不得。
那东西近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闪着绿色光芒的双眸。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接着,一具残缺不全的骷髅架子,摇摇晃晃走了出来。
左臂缺失,右手托着一把生锈的断刀。
完了……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刘子明绝望地闭上双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