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幕后之人·四

一位穿着一身精致浅绿色的厚布和服的美丽女人出了珠宝店。

「真是多谢您了！」

她鞠着躬， 向老板道谢。而那精于珠宝鉴定的老人头都没抬，有些生气的模样。

直至确认对方的身影已经袅袅婷婷地从商业街走了了，老人才抬起头， 冷哼了一声。

……怎么会有人在珠宝店要老板做缝纫的活的？

时间刚过正午。香椎开着车，一路风景从城市变作田野，又变作矮山与竹林。

停在鹤见老宅的大门处时，他如愿地看见了那辆黑色的保时捷365a。

香椎深吸一口气，神色从容地推开了家门。

会客室那里， 台面上摆了四杯残茶和一摞被分了一半的菓子， 但没注意到人影。

香椎从早上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吃饭， 看着那碟点心顿觉腹中空空。

他探头在客厅连着的两间和室找了一圈，只有伏特加正坐在休息室的榻榻米上看电视剧，手边正放着一人空盘。看残渣， 那分出去的半碟点心就是入了他的腹中。

「伏特加先生，午安。」他打了个招呼， 这时看了眼那摆得十分端正的电视。

他依稀记得那本书原来就是垫在电视柜角下的， 那么现在……

鹤见清美珍藏多年的一块砚台正兢兢业业地继续着药材书的伟业。

「诶呀！作何拿这个垫呢？」

香椎咋咋呼呼地冲过去抱怨。

「我父亲可喜欢此物了！」

伏特加本来看大河剧看得昏昏欲睡， 被他一吓， 一骨碌坐起来， 呆板的面上露出呆板的呆滞。

他慢了这一拍，百利就像一串花里胡哨的旋风一样又往茶室刮了过去。

「还有点心吗？我饿死了！」

自从黑衣组织在此盘踞，原来工作着的女侍厨师之类自然都辞退了，只有偶尔请些许钟点工。于是这座宅子便一日比一日杂乱了。

香椎想找个自己常用的杯子，便得搬开一大摞的茶具和餐具。

伏特加想起琴酒的叮嘱，打着哈欠跟了过来， 杵在门口盯着他。

「这套茶具不错。」百利盯着那蓝色珐琅的小杯子小碟子自言自语，「过几天领导来开会， 能够拿过去用用。」

伏特加在心里记下：珐琅茶具画重点。

随后百利又望着那糖罐子出神：「这糖过期多久了？作何还摆在这个地方？待会儿我带走扔了吧。」

伏特加又记下：糖果罐子。

等到百利泡好了茶，开始坐在茶室里吃点心，伏特加也跟着挪到了茶室。

「哇这套螺钿茶席哪里翻出来的？」百利摸了一把桌子上的织布，「我妈妈以前可喜欢了。」

伏特加开始数：砚台、茶具、罐子、咖啡勺、落地灯……他方才说什么来着？茶席是吧？

他陷入了一种茫然的痛苦。

这时，百利发现他一直跟着自己了。两人对上视线，百利眼睛一亮。

「伏特加先生，您也要吃点心吗？」

「啊？哦，好啊。」

伏特加发出一个疑问音，然后顺势坐到了茶几对面。

「此物菓子太甜了况且杏仁粉加得好少。」百利煞有介事地尖着嗓子评价，跟着又看伏特加，「伏特加先生，您喜欢吃点心吗？」

伏特加点头，跟着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

「喔，真不错，我推荐您好几个店，下次我们一起去作何样？」

香椎故意说了这句，就见伏特加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绿，最终定格在「这可使不得」这好几个字上。

他险些笑场，不得不猛灌一口热茶。

「嘶……」好烫。

他看了眼庭院里。正午的阳光将红叶照出极其鲜艳的透光色，不时有叶片飘入淙淙流水。

流水之外，木剑破空之声偶尔传来，并不尖锐，也不频繁。

不是琴酒。

香椎又吃了块糕，觉得有些腻，便起身要去厨房找些咸的。

伏特加这回没跟着了。

香椎心里有了数，面上还是何都没察觉一样，昂着头步伐轻快地走过过道拉开纸门。

一股浓郁的、辛辣的咖喱味道扑面而来。

黑泽阵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扎着头发，看上去年轻了不少。他独自一人半坐在堆满了杂物的桌子上头，捏着叉子吃饭。

他只开了一盏灯，这个地方又没有窗口，门里门外简直像两个世界。

他看了香椎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件，老师不是最讨厌吗？」

香椎也不敢拉开其他的灯，贴着墙溜到了灶台边上，从消毒柜里摸了个盘子，一面盛咖喱一面小声地回答：

「是……只不过是父亲送的，我母亲很喜欢。」

琴酒不善地冷哼了一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香椎向来看见他就像老鼠看见了猫一样，盛完饭撒腿就要跑，琴酒刚想喊住他，他就被地面的杂物绊了一下。

「……」

香椎稳住身子，手忙脚乱地按开灯，低头一看，漂亮的浅绿色衣襟上被溅了巴掌大的一块污渍。

琴酒满意地望着百利从方才进门前的张牙舞爪变得垂头丧气。

他把吃完的餐具随手丢到洗碗池里，擦了擦手从百利身旁路过。

「收拾干净，随后想个好的借口解释一下你今日作何会在这儿。」

他回头看着百利，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好的，我知道了。」

香椎忙不迭地跑了。

琴酒回到客厅，朗姆正坐在方才百利的位置，听伏特加念叨百利特别注意的些许东西。

……丢人。不管是百利还是伏特加。

这是琴酒心里生出的第一人念头。

百利在演戏。

这是第二个念头。他平时虽然作女装时会表现得更令人生厌一些，但不至于像个白痴。

他望着晕乎乎的伏特加，在心里有些后悔让这家伙盯着了。

「但他的确在找东西，况且并不确定东西的形状、颜色或者质地。」朗姆这么评价道，「越是掌握的少越喜欢强装声势，他和鹤见夫人很像嘛。」

跟着，他看向琴酒，露出一脸笑容来：「这是个好消息，何必那么阴沉，gin。」

琴酒讽刺地挑了挑一面的唇角。

「他清楚的事情不比我们预计的多太多，这不是好事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香椎把穿来的那件衣服放进了提袋中，换了身素色的出来。

不一会儿，朗姆听着后面的房间传来动静，便霍然起身身，悠悠然地从回廊离开了。

琴酒盯着那腰带边挂着的配饰，目露疑色，但并未声张。

「说吧，查到了何。」

百利恭恭敬敬地坐到了侧边，低着头把桂木自杀内有隐情被警察查出来的事说了一遍。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琴酒听完面上没什么反应，想等他说更多。

于是他便注意到百利微微抬起眉，迟疑地觑了他一眼，似乎不清楚该不该开口。

琴酒把茶杯在茶几上磕出很重的声响。

「有何事，快说。」

百利缩了一下。

「就是，桂木拿到手的那本有问题的书……仿佛是我父亲的那本。」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伏特加在旁边挠着头插话：「哦！我只是顺手找了一本，真巧，哈哈。」

他的台词功底亟待提高。

琴酒用「这有什么问题吗」的眼神理直气壮地看着百利。

便百利又一次缩了回去，头却没低，堪称勇敢地与琴酒对视。

「还有一件事。就是，我想清楚北野先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他不等回答，飞快地跟着道：「北野先生与我们是一起的吗？那，当年我父亲的事，是不是也和他有关系？」

百利的勇气条业已要见底了，却还是强撑着说出了最后一句几近逼问的话：

「我的父母，到底是因谁而死的？」

琴酒夹着烟，像一尊黑色的死神雕像一样看着他，半晌，在他几乎瘫软在地时，琴酒冷笑了起来。

「……baileys，」他换上那种相对柔和的音调，却令人更毛骨悚然，「你真是令我震惊。」

他揪起地上百利的领口，把他径直提了起来。他们的身高差接近二十厘米，百利不多时双脚离地，脸被憋得通红。

「老师和组织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的一切都是他们给你的，财富、职业、技能，乃至你的生命——你真的以为它们是属于你自己的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琴酒的语气仿佛在讲一人笑话。

「不，不、我……我只是……」

「香椎柊吾，你最好看清你自己，看清你存活于世的资格从何而来——而你现在竟然在质疑你的来源？」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要是是平时，伏特加多少还会劝两句，但此刻，他一动不动地贴在墙边，恨不得与地上的坐垫融为一体。

在百利即将被憋死的时候，琴酒把他丢回了地面。

百利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琴酒坐回了位子，又一次夹起烟，沉默地吸着。

等到百利大概缓过了劲，琴酒说话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死气沉沉。

「你不要忘记你自己查到的那个录像。」

他指的是一段已经被封禁的新闻，其中，警视厅大门处，香椎和树正当着来往的行人向黑田兵卫下跪。

「……我恍然大悟的，gin先生。」

——我不会放过把他逼成那样的人。

香椎眼中聚起愤怒的水汽。他用力眨了眨眼，再次恭敬地这么对琴酒出声道。

琴酒看着百利唯唯瑟瑟地霍然起身身。

「那，那我可以离开了吗，gin先生？」

获得了允许后，百利迅速又找回了一些胆子，手脚麻利地开始拿收纳袋要装东西带走，何茶杯啊罐子啊的。

「——置于。」

百利立刻撒开，两手空空地站在门边。

琴酒又打量了他一遍。

「衣服，脱下来。」

百利如丧考妣的面上露出一丝震惊。

「不许带走。」琴酒简短地命令道，「这个房子的东西，今日开始，在我允许之前，你不许带走任何一件。」

他甚是不情愿地出声道：「可是这是我的衣服。」

……要是不是时机不对，香椎很想建议这位大哥在门口装个超市那种检测门。

琴酒望着他，表情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便他拖拖拉拉地把这件和服也脱了，身上便仅着里衣，深秋的庭院风一吹过来冻得发抖。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赶紧去拿那件脏了的、他本来穿着的衣服。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琴酒蓦然意识到什么，冷声命令：「那也放着。」

这下连伏特加都用「大哥你没事吧」的眼神看他了。

虽说他们黑衣组织向来有对自己人下黑手这种企业文化……但这种手段未免有些下作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琴酒的确感到了一丝尴尬。是的，他无情、冷漠、爱用子弹讲道理，但是他也是会不好意思的。

「……」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在心里怒骂朗姆搞的这个鬼计划。

十分钟后，香椎披着一件雨衣一般的巨大黑风衣高高兴兴地滚出了鹤见老宅，跳上车时险些绊了个狗吃屎。

虽然过程有些惊险，但是结果是好的。

希望他们喜欢那件衣服上的钻石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