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警视厅的初雪之夜

表面上看， 桂木之死就像丢进湖水的一粒石子，激起三两圈涟漪之后便再无动静。

北野提着的心最终还是落了回去。警视厅这回雷声大雨点小，说是派了人调查， 最后也还是草草收场——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冬天不多时就来了，天气渐冷。警察办公间的窗口上开始爬上白色的雾气。

香椎在窗上擦了一小块出来，便看见外面的日落时分天际呈现出阴沉的锈青色。

今天会下雪吧。

宫本由美带着一股冷风从门外进来。她的班要稍微清闲一些，经常一下班就跑到搜查课这边来等好友佐藤。

「美和子，夜晚和我一起去吧！」她在撺掇佐藤去参加联谊， 「听说会来许多其他课的帅哥哦？」

香椎依稀记得她是有一位感情不错的男友的， 但自从他调来这边一次也没见宫本再提起过， 大概是分手了吧。

宫本说动了佐藤，搜查一课的多数男警官也都坐不住了， 争先恐后地要求报名。

他想起那气场很弱、唯宫本马首是瞻的男性，顿觉唏嘘。

高木看起来也很想去，然而他今晚和松田值晚班。

香椎望着他那张集合着渴望、羞涩、为难、艳羡等复杂情绪于一体偏偏还能显露出呆板的脸庞， 故意逗他道：

「高木君， 你不想去吗？」

高木刚张了张口， 还没来及说什么， 就看见宫本在那里恨铁不成钢地望着办公室里这帮人摇头。

「喔， 细细一看，你们真是……」她故意摆出菜场挑白菜的表情挨个打量过去，「就没有一位稍微能看得过去的吗？」

也不能怪大家。现在正是临近下班的点，熬了一周，一眼扫过都是青黑的眼圈和唏嘘的胡茬，更有千叶这般挨不住饿的， 嘴角还沾着一些巧克力饼干渣。

高木更是如同一只抱窝的呆头鹅一般黏在椅子上动都不动。

高木见宫本愁苦地盯着自己，不由如坐针毡， 觉着自己该说点什么。

「其，其实，松田前辈仿佛还挺受欢迎，」

他说的不是假话。

松田这家伙这两年的脾气眼见是——用佐藤的话说「越来越有人样了」，长得又帅，高木经常和他一同出勤，对此体感最深。

然后脑子缺了一根弦的高木同时回忆起了每次他替松田拒绝路人女孩讨要联系方式的理由。

在宫本看傻子的眼神里，他恍然大悟。

「哦，抱歉，我忘了他有……」

他的肩上蓦然搭上了一只手，明明没怎么用劲，高木却感到了一股杀气，不由一个哆嗦。

他转头，注意到香椎前辈微笑着的脸。

「高木君，难道，和松田前辈一起出席过何联谊吗？」

他疑惑了一下，又不多时自己圆上：松田的女友是香椎的妹妹，他会生气是很正常的。

高木本能地疯狂摇头：「啊不不不没有没有！」

高木聪明地想到了什么，高高兴兴地对宫本道：「对了，香椎前辈也很受欢迎啊！」

每次休息都会注意到一堆女警察抱着各种时尚杂志围着他！

而且没听说有女朋友！

他自觉提了个好人选，鼓励而无私地望着香椎道：「前辈，不用管我，您也去联谊吧！」

但此时宫本看他的眼神业已带上了一分怜悯。甚至连佐藤都这么看他。

高木：「？」

哪来的泡面味儿？

随后他感到脖颈先是一凉，衣领被往下压了，再是滚烫。

他嗷了一声捂着脖子从椅子上弹射起来。

一回头，松田端着两个泡面杯，戴着墨镜，看不出何表情。

「松田前辈！太过分了吧？」

高木搓着后颈，不明是以、敢怒不敢言。

松田阴沉地动了动嘴角，看表情像是觉得还能够更过分。

香椎赶忙道：「我对联谊没兴趣。高木君，今晚我和你换班吧。」

他的那班搭档，是佐藤。

高木简直就像被百万彩票砸中了一样，瞬间忘了方才的事，还没说话，嘴业已咧到了耳根。

「真的吗？！」

他不太敢相信还有这等好事，还想再确认，就被宫本拉着和其他人一起往外走了。

「好了好了，下班了！抓紧时间哦警官们！」

宫本一面说，一面回头冲香椎眨了眨眼。

一群人闹哄哄地走了。屋里寂静下来，空调的暖风吹着，只剩两人。

香椎打了个哈欠，抱着椅背探出上身在松田手边嗅了嗅。

「今天不是咖喱味的？」

「卖光了。」松田耸耸肩，「还得等一会儿，刚倒的水。」

他把东西放到一面，瞟了香椎一眼：「你故意没和高木说今天调班的事？」

「我以为所有人都猜得到。」香椎摇头感叹，「高木君可真是迟钝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吗？」松田哼笑了一声，「我还心想香椎警官真的打算去参加联谊呢。」

「那怎么可能？」

香椎也笑嘻嘻地用脚支着地，让椅子倾斜了些许，整个人往松田身上靠过去，又伸出一只手拉着对方的领带往下扯。

他极其满意地看着松田近在咫尺的脸。

「联谊有何意思？全东京最帅的警察就在这个地方了。」

气氛很好，松田很满意，于是也低下头。

办公间的门被磅得撞开。

「我忘了带——」

高木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香椎和松田扭头看他，他呆呆地指了指松田坐着的那把椅背，填上后半句：「……工牌。」

松田深吸一口气，摸到东西丢了过去。

高木接住，慢了一拍脸开始变红，跟着后知后觉地鞠躬道歉：「对不起！打扰了！」

宫本由美慌慌张张地撵在后面，一把薅住他拖出门外。

门砰得关住了。

松田沉默了几秒，放开捧着香椎两颊的手，起身去检查了一下门锁，拧了三圈后才赶了回来。

好吧，继续。

二十秒后。

工藤新一一边转钥匙一面回头和毛利兰抱怨：「小五郎叔叔作何今天想起来找目暮警官要文件……嘶，这门这是锁了几道？」

门一打开，灯光大亮，正对入口的香椎警官和松田警官正无言地看着他们。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打发走了两位窘迫的高中生，松田刚要说何，香椎平静地推开他，拾起台面上的杯子。

「吃泡面吧。再泡就坨了。」

松田用力地将叉子戳进面汤中，用力地搅。

此物夜晚还算平静，不过发生了两起入室盗窃三起酒后斗殴以及数起报假警事件而已。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顶着路人的惊呼声，那抱着一颗装饰用达摩像、扬言要炸了所有交易所的醉汉被松田一个过肩摔丢进了绿化带里。

香椎冲过去用膝盖压住他，一边铐手铐一边安慰：「股票嘛，和人生一样，跌跌跌总归会涨一点回来的，心态放平……何？你还买了基金？」

他叹了口气，轻拍对方的肩怜悯道：「我会尽量给你记录得轻一点的。」

醉汉戴着一头的枯草屑，一面像野驴一般放声嚎啕大哭，一面被巡逻车拉走了。

二人刚刚跟着这辆车来的，现在里头没有空位，只好自己回去。

好在这个地方离警视厅很近。香椎打量了一眼周遭灯火通明的街市，提议道：「前辈，我们走回去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松田自然没何意见。两人踏着一路橱窗中投射的灯光渐渐地往警视厅的方向走。

明明离圣诞还有一段时间，然而诡计多端的商家们业已开始预热了。满街都能注意到些零碎的金色、绿色、红色饰物。

比这些东西出现频率更高的是情侣。

第n次让开一对喝得醉醺醺的男女之后，松田忍不住抱怨：「他们真的能在次日记起今晚的事吗？」

他听到身后那个女生一口一人darling，在哄男生给他买何昂贵的礼物，而男生晕乎乎地一概应下。

香椎则回过头，看到了女生悄悄从男生包里摸卡的动作。

「……」

他支了支制服帽，一把抓住了女生的小臂。

「hello，那边的巡逻警！」香椎伸着脖子冲街角喊道，「麻烦过来一下哦！」

女生被逮住，兴许也是喝高了，一点都不惧怕，还笑嘻嘻地冲香椎抛媚眼。

等到松田黑着脸过来铐她，她更是眼睛一亮！——此物更帅！

「亲亲！亲亲！」她乐颠颠地挥着手里的卡，「我掏财物！让我亲亲！」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旁边那男的打了个酒嗝，豪迈摆手：「亲！都亲！刷！我请客！」

于是这对般配的男女也被送上巡逻车打包带走——需要一点批评教育。

「……」

香椎疲倦地靠在身后方的橱窗上，摘下帽子转头看向天际。

星星点点白色的粒子徐徐落下。

「下雪了，前辈。」

松田也抬起头。

街上的情侣们同样发现这件事，他们此起彼伏地欢呼起来。

「年少人，」香椎老气横秋地感叹，「总能找到理由过情人节。什么初雪啊，圣诞啊，之类的。」

松田笑了一下：「你也想过吗？」

香椎一口回绝：「不想。好累。」

「哦，我也不想。」

两人相对着陷入沉默。

街上到处是人，但是大家都有自己的事，仿佛没人注意到此物路边饭店屋檐下小小的角落。

便两人又都同时笑了起来。

松田凑过去，将他挤到玻璃边，不再犹豫，径直亲了上去。

玻璃后的窗帘在此时被一把拉开，帘后是警视厅大小熟人们从熏然、喜悦、无聊统统转为震惊的脸。

……作何萩也在？他就没有不参加的联谊吗？

松田在心里嘟囔了一句，捏着有所察觉、正不安地打算回头的香椎的下巴，狠狠地加深了这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