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福原工厂爆破事件。三

厂房里的楼梯是金属质的，年久失修，一踩上去，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香椎扶着墙面，小心翼翼地用前脚试探着下一级阶梯的着力处。铁锈混合着灰尘，扑簌簌地从他们脚边落下。

三人花了一阵子才爬上二楼。

藤井扶着铁栏站在过道上向下层望着何。整个处理区的灯都是开着的，此物巨大的厅室里的一切都一览无余。香椎跟着看了一眼，那些带着锈迹的复杂机器和划分明确的工区透露出这片厂园曾经的繁荣。

他瞥过藤井紧扣在栏杆上的手指和面无表情的脸，轻声道：「藤井先生一定很舍不得这个地方吧。」

藤井三郎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什么。他看过来的眼神有些奇怪，坦然中夹杂着几分悲悯似的温和。

他指了指身侧的两扇门：「这间是秘书处，旁边这间是茶水间。我的腿有些疼，到里面坐一会儿，你们去查吧。」

香椎回头请示松田，却发现对方站在最后一级台阶那儿，低头研究着手里的通讯器。

「松田前辈，怎么了吗？」

「……信号不太好，我刚刚仿佛听到研二在呼叫我们。」松田皱着眉望着通讯器上断断续续闪着的红光。微弱的电流声从通讯器中偶尔传出。

香椎于是也瞅了瞅自己的，发现是同样的情况。

松田敲了敲墙，猜测道：「这个墙体应该是做过特殊涂层的，为了防止一些渗漏——以前的材料都是这样的，信号一般也会跟着变得很差。」

他没再纠结信号，带着香椎径直步入门扇半开的秘书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但只因设计问题是无窗的，一开灯，被门风带起的灰尘就扬起半个人高。屋内还保留着当时的工作人员走了时的场景，随地可见破损的文件夹和订书钉。

「你搜那片，我这边。」

香椎——他自然早就知道u盘是在哪里的——呆滞了一秒，看了松田一眼，小心翼翼地避过地面障碍，拿出探测仪装模作样，在格子间内挨个翻找。

「记得也看一下主机上面的空隙。」

「是的前辈。」香椎听话地矮下身，拿架在头盔边的电筒去照桌面下方。老式电子设备的插线非常繁琐，占据了大部分视野。要找的东西在松田那里，香椎思考着对策，不留神踩到了一叠浸在黑色油污里的纸片，险些被滑倒。

「嘶——何东西？」

他扶着墙面站稳，这时弯腰拾起一本账簿之类的旧本子。封面已经看不清了，倒是里面掉出一张信纸。

【恭喜获得物品[藤井的调职信]，使用后开启支线任务。福原药厂往事。】

香椎被脑海里突然响起的系统提示吓了一跳。他暗自嘟囔了几句，便打算拆开查看。只是隐隐约约的，他蓦然捕捉到了一人声音。

像是老式的挂钟，滴答，滴答的，规律得很容易让人把它忽略进白噪音——难道是有谁的表一贯留在这个地方吗？

他立起身子，左右寻找着。另一面，松田似乎已经有了收获，拿着何东西正喊着香椎的姓氏踱步过来。紧接着，松田组长发现，这位几乎有求必应的听话组员头一次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将目光紧紧地黏在了墙壁中央。那是此物屋子的东南角，也是这栋楼的承重墙所在。

【……炸/弹没被启动的话，会有倒计时吗？】

【不会哦。】系统语调轻松地给出了一人可怕的回答，【不仅如此，最佳逃生路线业已给您调取出来了呢，请在十秒内使用。】

【你的意思是……？】

香椎被系统提示的潜台词吓得一人激灵，顿时像一只受惊的狸猫一样，猛地向一头雾水的松田扑了过去，后者所在的位置正好是门边。

「快出去！」

作为一人成年男性，香椎虽然不算多么强壮，但加上全套的防爆服和暴涌奔跑的惯性也足够把松田撞出门外。两人滚作一团，从过道冲向楼梯，砰砰乓乓的，垫着松田的防爆盾直接滑入一楼的处理池。

「你——」松田被硌得够呛，恼火又奇怪地抬头正要责问香椎，却眼见一团耀眼的火光从楼上炸开。电光火石间灯光全熄，地面震荡，冲击波和炸/弹的响声同时传到，松田只来得及按下支着身的香椎再次伏倒。周围的墙面失去支撑开始坍塌，他们顶着防爆盾，缩在干涸的池子拐角。

大约有三十秒，或者一年那么久的时间里，香椎以为自己的所有任务都会完结在此。巨大或碎片状的物体不停地砸落，他能感受到防爆盾上不断传来的重压向下折着他曲起的膝盖骨。不过松田承担了更多的重力，他用脊背撑起了一片狭小的区域，香椎就蜷在他的臂弯里。两人的防暴盔紧挨在一起，香椎能够听到松田沉重的呼吸声。

自然这种时候不会有人在意姿势奇怪。

震动的频率逐步减缓，最终归于平静。无声的黑暗持续了一会儿后，香椎艰难地摸索到额边熄灭的探照灯。很幸运，香椎只不过轻拍，它便重新亮起，松田帅气的脸一下出现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他的防护盔面被撞掉了，双眼紧闭，额角像是在往下渗血。

「……前辈？」香椎小声地喊了一声。他不敢挪动，只能微微戳了戳对方的面颊。

在香椎打算试探鼻息的时候，松田低哑地应了一声。他长出了一口气，咳嗽两下后睁开了双眸，香椎甚至能看清他眼睫上抖落的灰尘。

「我没事，」松田像是想问香椎是否受伤，却在看到对方的脸的时候面色一下变得古怪。他嘴角抽搐着把香椎刚刚推上去的盔面又按回去。「你这家伙，作何明明戴着头盔还蹭得一脸都是花的啊？」

「啊？」香椎呆呆地摸了摸脸，果然注意到手上黑色的污渍。

松田没再逗他，回身试探已经出现裂痕的盾牌。上方积压了不少墙壁和仪器的碎片。再上方，一根较大的梁斜倚在池中，形成了一片三角形的空间，也因此他们得以幸存。

「盾牌撑不了太久。」松田的胳膊也被外侧的碎石刮伤，他倒吸着冷气把手臂收回，尽量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没有那么凝重，「只不过研二他们应该不多时就回来救我们。」

香椎点点头，他的眼神掠过松田腰间，在他腹部的口袋处停留了几秒。彼处露出u盘的尾端。

「怎么？有信号了吗？」松田误以为他在看通讯器，「有礼了拿它吗？试着联络一下其他组员。」

香椎便顺势伸手过去：「好的前辈。我看不太清楚，可能会有点痒。」

「嘶——喂，你在干嘛……」

通讯器的联络灯闪了闪，先传出的声音是友坂警视：「喂？松田？！…香椎？你们俩都还好吗？」

「是的警部。我们在处理池边上，大概……」松田看了眼周围，香椎见状，了然地补充道：「处理池西侧，靠近排水口的地方。」

听见两人回应，友坂警部像是松了口气，但接着，他的声音不知为何出现了些许迟疑：「松田，这边出了一些问题，爆炸的程序业已被启动了，阻断程序也不知道作何会没有生效……其他组都安全出来了，你们彼处…可能、不，不多时还会有二次爆炸……喂！萩原！你们拦住萩原！」

那边吵闹起来，应该是萩原研二和其他组员要求前来救援，但友坂并不同意。

松田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对着通讯器大声道：「萩原！不要犯傻！我们现在还是安全的！」

然而待会儿就不一定了。缝隙里不知成分的粉尘不断地下漏，二人都很清楚此物事实。

狭小的空间又一次陷入沉默。

「香椎，你还依稀记得排水口在哪里吗？」松田突兀地问道，「你记东西很清楚对吧？」

香椎抬起他花乎乎的脸，不安地回答：「是，是的。前辈您想从彼处出去吗？可是那边被封住了……」

「要不然呢？你看过地图吧，排水口是通往处理塔的，那两座塔的爆破设置时间在最后。我们来得及。」松田不甚在意地又拍拍他的头盔，「难道我要和你一起死在这种地方吗？也太惨了吧。」

他说着，随意抹了把额头淌下影响了视野的血污，叹了口气，渐渐地地拱起肩胛向上方施力。

空间被略微扩大了一点，被遮住大半的排水口露出了全貌。像所有老式排水口一样，上面镶了粗实的铁栏。过滤网虽然业已因为时间流逝腐朽了大半，但仍然缠绕在栏杆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好了，香椎。」望着下属瞪圆的双眸，松田的语气里竟然还露出几分愉悦，「检测体能的时候到了。」

「——把它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