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天平上的死劫·三

[10：00am， 倒计时两个小时。］

「组长，那，我们先去外面。」小川把能留下的装备都留了下来， 拉着山本，夹着工藤新一，一步三回头地撤离出中央圈。

松田早像赶苍蝇那样劝他们走了了。现在，偌大的博物馆天池只剩他和香椎，以及一堆精妙绝伦的雕塑与画像。

天气很好， 他环视了一周， 不由地产生了「要是结束在这里像是也挺值」的想法。

尤其是身边还有这么个家伙。

他望着老老实实窝在彼处的香椎， 又一次叹气。

「前辈，你不吃点东西吗？」

反正这会儿也不急着拆弹了，博物馆这边的工作人员拿了些许食物过来。香椎算了算， 距离他上一次进食大概已经过去了二十个小时，他被饿得扁扁的。

香椎被绑在这里半天， 凶犯捆得甚是紧。因为血液流通受阻， 他确实业已失去了部分手部的感知。

松田显然也一样。但他此刻只是摇头叹息， 认真地研究缠在香椎小臂与雕像上的线路， 看他意思是先试试能不能把手放下来。

而在松田的眼里， 那双不算结实的白皙手腕上，青紫色的勒痕显眼得有些刺目。

他又一次压下心底那股见到香椎后一直被藏起来的怒火，拿着工具一厘米一厘米地测试。

跟着他就想起来，香椎似乎是有些许压缩骨关节的技能。上次他用这招甚至可以挣脱手铐。

而那副手铐他到现在还会随身带着。

「这里，我可以先接到这头。」他指着那条从虎口绕过腕部的线路，「这样就能多出一厘米左右的空隙……够你伸出手吧？」

他说着就直接动作飞快地替换了线路。

香椎叼着他刚刚塞过来的一块面包， 闻言略活动了几下手部，等酸麻劲缓了， 尝试性地往线套外面抽。

试了几次，他的右下臂连带右手自由了。他赶紧一手接住面包，干巴巴地把嘴里那口咽下去。

「前辈，好噎啊。」

松田斜了他一眼，刚想开两句不那么像话的玩笑，就听见摆在一边开着外放的通讯器里传来高岛警视的声线。

「松田？香椎？听得到吗？信号稳定吗？这里是高岛。」

高岛是来确认两人的情况的，她也告诉二人现在案件主要由搜查课负责，而另一处爆炸点的筛查也业已有了些许眉目。

「目前锁定了三家医院，现在都安排撤离了。时间来得及，别忧心。

「——对了，通讯不要挂断，有何突发情况立即向我汇报。」

松田答应下来。

半小时后，香椎的左手也被放了下来。松田再三确认，终于承认香椎胸腔以及腰胯上的线路是真的没法解开了，才置于满手的工具。

两人挤在小小的展柜里，姿势别扭地补充食物和水分，都不再说话。

松田是觉着此刻很适合来一支烟的。然而香椎向来讨厌烟味儿。而那可恶的通讯器还开着，想说些什么像是也不合适。

墙壁上那错彩镂金、复杂无比的复古机械钟还在一摆一摆地走着。每一秒都提醒着他时间在流逝。

香椎也跟着看过去。他大概能猜到松田在想何。

这个博物馆建在郊外，周遭树木繁茂。此时没有人声，鸟雀的声线隔着玻璃墙也能听到，更显得场馆里寂静。

他没头没尾地冒出了一句：「前辈，其实我不会畏惧死亡的。」

他自然不会畏惧。对他来说，这只是游戏失败而已。此物世界要说有何真的舍不得的，恐怕也就是跟前人。

可这一点期愿，仅仅是出于他自己的想法。

松田与他不同，他有不算完满幸福但是绝对重要的家庭与羁绊极深的朋友，他有自己的理想与野心，并且一直为此前行。

死亡对他来说，也是真正的死亡。

在生死抉择之时，他如何用自己的这一点朦胧暧昧的期愿，拉他走入一个并不公平的死局呢？

「……如果真的来不及，我能够请求前辈先离开吗？」

这话一说出口，香椎不太敢看松田的表情。

松田在用力地咀嚼一块三明治。他像是和那块煎得甚是老的鸡蛋杠上了一样，腮帮子鼓着，肤表下的咬肌一下一下地抽动。

半晌，他丢下包装袋，转头看向香椎，神色漠然中带着一点大怒。

说实话，他望着简直要气疯了，说出的话也是十分难听。

「你是不是觉得，这种自作主张，别人会感激涕零啊？

「不止一次了吧，面前装得好好的，转过头就擅自做那些危险的事情——你难道觉得，此物世界上，没有人希望好好活下去的那个是你吗？」

香椎看了他一眼，神色仿佛是在说：那要不然呢？

那双在他面前总是含着清爽或狡黠的笑意的眼睛，睁得很大，看起来愤怒又固执。可眼圈周遭是红的，一下就显得可怜极了。

每一次，每一次，松田都会在这种眼神里失去他所有的怒火。

「……自私鬼。」

他咕哝了一句，瞥了下通讯器，抬起上半身凑近香椎，把声线压低。

「自寻死路之前，你得考虑好我昨天的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戳他的脸：「不解释清楚，你信不信我开警车追到冥界？」

何问题来着？

香椎迅速地反应了过来，面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咳咳。」通讯器里传来萩原研二的声音，「尽管听不清你们在说何，然而，松田，香椎，播报一人好消息，我们找到第二颗炸弹了。」

紧随而来的是坏消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梅井医院，在梅井川汇入左梁川入口的南岸，规模倒不是很大，业已快疏散完毕了。只是这栋楼紧挨着一个很重要的建筑。」

他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并且被告知，要是梅井医院的炸弹不能得到及时的拆除，爆破的威力极有可能损毁水坝。

松田皱着眉回忆了一下此物有些陌生的地名，跟着猜测道：「梅井水坝？」

左梁川的下游是密集的民居。

松田听到这儿，抬头看跟前高大冰冷的女神像，恍然大悟。

到这个地方，天平两端的砝码才算露出了真貌。

一面是决堤可能殃及到的十万左右市民、上亿的经济损失、政府威信的进一步下降。

一面是香椎。

……哦，或许这个漂亮崭新的博物馆和这堆艺术品也可以算上吧。

松田苦中作乐地在心中称了称。

香椎一贯也听着。他又看了眼时钟。

[11：09 am，倒计时五十一分钟。］

这点时间，无论如何都不够把沿岸人群都疏散的。

他望着松田，神色已经恢复了冷静：「前辈也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吧。」

松田充耳不闻。他重新拿起了拆弹工具，对着通讯器那头的萩原出声道：

「此物距离，讯号来回传递再加上内核系统反应，我乐观估计会有两秒左右的时间差。」

萩原那边也装备完毕站到了炸弹面前。两人的默契是不必说的，他观察完了炸弹的构造，一听就清楚松田想做什么。

一端被拆除后，另一端只要在两秒内也同步拆除，两边信号维持稳定，爆炸就不会被触发。

自然也是后拆除的那一端承担所有风险。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萩原对此物方案没何异议。他们商量完，萩原沉默了几秒问道：「是以，我先动手，对吗？」

他问得非常多余。此物问题稍想一下就会清楚答案。

像是有些残酷，但此刻，他们信任彼此。

「我记得我们俩的竞赛记录最小的时间差是0.3秒。」松田轻松地出声道，并且提醒他，「萩，记得戴防护头盔。」

「啊，清楚啦。」萩原说着，盘腿坐下，把通讯器外放丢到旁边，一面戴头盔一面像被打败了似的叹气，「你也要戴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还用说吗？」

顶着香椎那透过头盔的、无可奈何的目光，松田毫无惧色地冲他笑了起来。

一时间的确分不出谁更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