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玫瑰-漂浮

2011的第一天，元旦。

任父任母约了人去远郊的一个寺庙拜一拜，早早就出门了。人情往来除了酬酢，还有不少方式可以联络感情。

说白了都是生意。

任遇吃过早饭出门时，任寻还没起。住家阿姨问此刻正穿鞋的任遇：「作何不多睡会儿？元旦还上学啊？」

任遇摇摇头：「不去学校。」

九中附近有一条窄巷，叫储巷，出了名的脏乱差。周围盖起新楼盘时也没有规划好，高楼林立四起，就独独剩这么一条泥泞蔽塞的巷道，平时学生放学都不爱往这走。

去年上头下令，整改市容市貌，脏乱不堪的储巷也在其列，摇身一变，成了集餐饮娱乐为一体的休闲街，许多店都赶着元旦第一天开业，图个好彩头。

班里好几个男生看准了一家可以坐着聊天打桌游的奶茶店，约好了浩浩荡荡七八个人，来打三国杀。

左竞上午踢球去了，踢到中午才来奶茶店找伙伴们，气喘吁吁爬上二楼的软座，往任遇边上一靠，带来一身热汗。

任遇刚好卸了主公的八卦阵，先一张诸葛连弩，再两张杀。忠臣急吼吼帮出一张桃，任遇静静瞟了一眼，又补了一张杀。

呼，好几个人撂了手里牌，纷纷后仰靠向沙发。

谁赢谁洗牌，这是规矩，任遇第n次默默收拢桌上的卡片，看一眼时间，已经过了中午饭点。终于有人察觉出饿了，提议去旁边的快餐店解决午饭，下午赶了回来接着打。

好几个男生各自拎起外套，有人要先去卫生间放水，让大家等一等。

任遇的位置在窗边，刚好能够看见九中半扇校门，今日学校师生全体放假，按理说不该有人，可偏偏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校门口，从车上下来一对中年人，还有一个男生。

那对中年人和门卫交谈了几句，就站在校大门处等，不出两分钟，教学楼里出来人，那人任遇认得，艺术班的班主任季老师，打了个招呼，领着三人一起进了教学楼。

左竞在任遇身后方眯着眼睛，很笃定地说：「周海旭。」

任遇皱眉：「你确定？」

左竞不屑地切一声：「我还能认不出他了？你看他那猥琐劲儿。」

那男生跟在父母和老师身后方，步速不紧不慢，沉沉地低着头，驼着背。其实看不出什么「猥琐」，只是因为行为引了众怒，人人都想骂他几句踹他一脚。

「估计是他们班主任叫他爸妈来谈话了，这事闹得这么大，是一定要找家长的。该。」

去厕所的好几个男生赶了回来了，一行人出门往快餐店走，任遇落在最后面，不知不觉就停了脚步。

有人喊他：「任遇？」

任遇没动，回过神来，摆摆手：「......我有点不舒服，你们去吧，我想先回家。」

大家没觉着奇怪，除了左竞。他走了几步，回头看见任遇走了的方向，步履匆匆，分明就是朝着学校的方向。

。

放假期间，没有特殊事情不让进校。任遇没从正门走，而是绕到了操场主/席台后侧，彼处有一块围栏稍低，那天早晨姜黎玫就是从这个地方翻进来的。

这次翻栏杆的人换成了任遇。

空空荡荡的学校，一人人影都没有，枯树杈上还残留着去年未化尽的雪，被北风一扫，洋洋洒洒全是雪沫子。任遇奔跑起来，肺叶灌进冷风，心跳砰砰，他朝着高一教学楼狂奔，然后整理呼吸，轻手轻脚地上楼。

高一八班的教室里有人声，空无一人的走廊是最好的扩音器。任遇躲在楼梯拐角，也能听得清楚。

周海旭爸妈在尽量说好话，赔小心，上了年纪的季老师教了一辈子书，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除了叹气，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事情不能再扩大了，孩子的前途要紧。」

换个女孩子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会告诉家长，或是自己班老师，老师与老师之间交涉，私下道歉，这就算了解。

但姜黎玫刚强不好惹，直接打上了门，还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连年级主任都听说了，这下不处理周海旭也不行了。

记大过，或是留校察看都是轻的。

教室里传来女人的啜泣声，是周海旭的妈妈：

「季老师，这处分记到档案里，孩子将来不就毁了吗？海旭今年要艺考，还想去军艺，要政审的呀！」

季老师没说话，紧接出声的是周海旭的爸爸：

「季老师，我们的孩子我们了解，海旭没什么坏心眼，只只不过是青春期孩子懵懂好奇而已，这个代价对于海旭来说太大了，要是有必要，我们能够当面和当事人道歉，赔偿也是能够的。」

再之后就是一段压低了音量的交谈，好像蚊蚋，全然听不清，隔了一会儿，教室门开了，周海旭父母领着周海旭走出来，季老师却留在教室里。

任遇不敢跟得太近了，只站在高一高二楼的连廊，透过窗子往下望。

周海旭父母站在车前和周海旭说了几句，随后上车走了，周海旭则一个人去了校门对面的公交站。

任遇拔腿就跑，朝着校大门处，公交站，发足狂奔，路过保安室的时候把门卫大爷吓了一跳，不清楚学校里什么时候多了个人，他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门卫大爷在后面喊，任遇听见了，但全然没办法停住脚步脚步，他一路奔跑到公交站，公交车恰巧堪堪停住脚步。

他跟在周海旭身后方上了车。

他们都没穿校服，谁也不认识谁，倒是给任遇的这场「跟踪」提供了便利。

任遇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样狼狈地「跟踪」别人，他想起左竞对周海旭的评价，但此刻猥琐的人换成了他。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头低低埋着。

相比之下，周海旭坦然多了，好像刚刚被老师和家长训话的人并不是他。

任遇注意到，一人人的周海旭，和在家长老师面前的周海旭全然不一样。他坐在靠窗边的位置低头玩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随着音乐晃头，双肩包放在脚边地面，鞋尖踩着包带，没了胆小慎微，一派悠闲无所谓。

公交行驶到城西最繁华的街区，周海旭和任遇一前一后下了车。

接下来的一下午，任遇跟着周海旭去了不少地方，商场，饭店，还有书店，周海旭买了两本题册。一切都看似正常平平无奇。

任遇有些许懊恼自己跟踪的行径，但又心慌，尤其是不由得想到姜黎玫红着的眼。

他总觉着事情还没完。

终于，周海旭在天擦黑的时候，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街，沿着这条街一直走，就是城西最早建造的独栋别墅区，年头久，但只因地理位置好，在绝对的市中心，是以房价飙升，迟迟降不下来。

住在这里的，都是安城第一批发家的有财物人。

任遇之是以认得，是只因任父曾想举家搬到这里来，带他们来看过房子，但最后只因没有合适的转手而作罢。

他隔着一条马路远远看着，周海旭在小区门口停住脚步了，就蹲在路边，一贯在低头摆弄移动电话，他所担心的被发现，其实是杞人忧天，周海旭轻车熟路，时不时透过小区栏杆往里看，并不知道黄雀在后。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严寒一月，风头如刀，路边随处可见未融化的雪堆，掺杂灰黑色的泥泞。

任遇感觉不到冷，手背裸露在劲风里业已麻木了，脸颊被刀割一样刺痛，他忍不住轻轻跺脚，才不至让整个身子都冻僵。

他料想，周海旭一定和他一样难熬。

紫红的天际泯灭最后一丝光亮，太阳彻底西沉，而后是更加寒冷的夜。

周海旭站的地方很讨巧，刚好躲开小区大门处的路灯，将他整个人隐在暗处，不断有车流经过，任遇不得不站得更近些，才能看见周海徐的动作。

周海旭终于站起来了。

同一时刻，从小区安全门出了来一人背着双肩包的身影。只因不上学，姜黎玫披散着长发，带一顶白色毛线帽，帽尖的毛线球很显眼。她没有看见躲在暗处的人，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小区。

任遇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疯了。

零下十五度的夜里，他跟着周海旭，周海旭跟着姜黎玫，不清楚要往哪里去。

和他不同的是，周海旭一贯用手机不断拍着姜黎玫的背影，走路的，等红灯的，过斑马线的，始终和姜黎玫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像个游魂。

最终，姜黎玫迈入了离家不远的商场。

暖橙色的灯光从商场里透出，大门处的空地还有没收起的圣诞树和小彩灯，洋洋洒洒的节日气氛，姜黎玫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很快，另一个短发女孩快步跑过来。

两个女孩子嘻嘻哈哈拥抱了一下，随后拉着手走进商场。

周海旭又拉开了几步距离，但还是跟着一起走了进去。

商场的入口是非自动的旋转门，要用手推，任遇慢了些，落在后面，推门时才发现，有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和自己挤在同一扇格子里。

他心急地往前推，身后方的门扇刚好撞到了那孩子，小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哭声吸引了商场保安。

孩子母亲这才从极远处急急跑过来，蹲下揽着自己的孩子，不依不饶地指责任遇：「急什么啊，没看见有人吗？」

任遇已经冻僵的手指死死攥着书包肩带，脸颊也被冻得惨白，不断低头道歉，商场充足的热风空调并没给他丝毫回暖。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保安看到任遇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孩子母亲也有错，各自教育了几句，疏散了看热闹的人群。

任遇喉头发紧，他急速喘息着，再望向商场里的一片热闹拥挤。

哪里还有姜黎玫的影子。

元旦假期，商场人满为患，广播里播着轻快音乐，四处张贴打折储值的海报。姜黎玫从卫生间出来，甩着手上的水，心里惴惴，不大对劲。

她总觉着今日有人一直跟着她，回头又看不见人影。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就连刚刚在女士卫生间，她清楚听见旁边隔间进去了人，有踏步声和落锁声，可她洗完手等了很久，一直没人走出来。

真的奇怪。

姚梦听了，只说姜黎玫神经过敏：「哇你好变态，人家上厕所你还偷听。」

姜黎玫摇摇头，紧皱着的眉头一直没有平下去。这层是卖男装的，本来人就少，方才女卫生间里更是空空荡荡的......

「哎呀！」姚梦拉着她：「快走吧，你不是要给你爸买生日礼物吗？」

过完新年，紧接着就是盛林的生日，她在盛林面前永远是乖巧懂事的，生日礼物未曾忘记过。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拽了拽上衣底摆，深呼吸几下，挽起姚梦的胳膊：

「......走吧。」

＃

任遇极少晚归，今日是例外。

他按下密码锁的时候，明显听到了家里有椅子拖动的声音，还有急迫的踏步声，是朝着门口来的。一推开门，是任母焦急的脸。

「你去哪了！几点了！移动电话关机？」

任母从不发脾气，是真的急了。

任遇手臂有些僵，声线里也是浓浓的倦意：「......我手机没电了，对不起。」

只因受冷风，又蓦然吹了暖气，巨大温差使他的脸呈现一种病态的潮红。

客厅的座钟指向十二点半，已经是凌晨了。

方才他在商场大门处守株待兔，一直等到姜黎玫拎着购物袋出来，往家的方向走，周海旭还是紧跟在后，外套帽子盖得严严实实。

他一贯跟，一贯跟，跟到姜黎玫回家，跟到周海旭也乘公交离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移动电话早业已关机状态，任遇这才意识到，他在深冬黑夜的室外，熬了整整六个小时。

任寻负责把冒着热气的姜糖水递到任遇床边，还不忘揶揄两句：「也就是你吧，在外面玩这么晚，还关手机，要是换成我，早挨巴掌了。」

任遇从被子里抬手接过杯子，张张口，嗓子嘶哑：「玩？我玩什么了？」

「得了吧，你头天不是说，今日要和左竞出去打桌游？」任寻昂着下巴：「我可没告密，爸妈不知道。」

任遇没解释，低头苦笑了下，仰头喝光了姜糖水。

这一夜任遇只因高烧，睡得很不安稳，朦朦胧胧里，仿佛任母过来探了几回额头，紧接着就是毛巾的冰凉。

四肢仿佛生了锈，脚底踩着虚无的云彩，整个人都飘在半空，等到彻底清醒，业已是第二天的日中。

任遇坐在床上，望着映射在床沿的光束，猛的一激灵，掀开被子跑下楼。

任寻此刻正吃午饭，看见任遇慌张的脸也吓一跳：「你干嘛！」

「我......去学校，我们班只有一天休假，今天要上课......」

「你烧傻了吗？这德行去学校？」

任遇瞅了瞅隔断门玻璃上，自己苍白的一张脸，嘴唇干裂出血丝，模样狼狈。

「妈给你请假了，这两天你都不用去学校了。」

任遇咬了咬舌尖，迫使自己精神些，腾着步子上楼，不一会儿，换了校服穿戴整齐，拎起了书包，还有充了一夜电的移动电话。检查了下，移动电话里东西还在。

任寻瞪着眼睛：「？」

「......有些课不能落下，我没事了，还是去学校吧。」

「随你便。」

任寻懒得管，学霸世界他不懂，瞥一眼任遇微弓的背，气哼哼回头吃自己的饭。

任遇拖着并不舒服的身子走出家门，书包在他肩上从来没有这么沉，他没有往学校的方向，而是坐上了往城西的公交。

任遇从小就是乖孩子，一直不撒谎一直不骗人的乖孩子，兄弟俩就是天与地的差别，家里有人做坏事了，那一定是他任寻，不是哥哥任遇。

这是乖孩子任遇平生从未有过的说谎。

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快感。

因为是为了他喜欢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