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手还没有缩回去,定定的固定在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拉住它一样。我乘机仔细细细的观察了一下那只手,修长,但是并不幼嫩白皙,略微有些古铜的颜色,甚至有些粗糙,然而笼统的看来是一只漂亮的手,和他的人一样,刚毅。
朱棣大约也没有料到自己会这样动手,站在原地发愣。我的鼻腔和嘴角都还是火辣辣的,我们就这样对立着。这时候我终究搞明白一个道理,在他面前是嚣张不得的,他真的有办法对付任何人。我的脸上突然热乎乎的,被他巴掌扫到的那半边脸有些刺痛,我伸手一摸,原来是流泪了。我真的是痛的哭了,其他的没什么。
朱棣收回手,负到身后方,面无表情的出声道,「你跟辉祖走得这样近?」
我愣了一下,「什么?」
朱棣懒怠看我,转过身去,「当年云华把事情缘由告诉本王之后,本王就清楚他会恨本王一辈子,不过没什么,本王不在乎。」朱棣突然转过身来,逼视着我,「他把这件事告诉你,是何意思?想让你效仿他的小情人宁死不屈?你以何身份替他守节?你向往的平淡日子只怕也不平淡吧,你要想着出去后嫁给辉祖,本王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他府里的姬妾千千万,你要一心白头那是不可能的。」
朱棣说完,我越发的愣住了……他……他打我这一巴掌,是以为我与徐辉祖有私?
「你若是觉得给本王做妾委屈了你,你就永远住在这个地方,也忘掉你那想要出去的春秋大梦吧。」朱棣说完,回身便走了了。残留的空气中都还氤氲着他的怒气,像一根小火苗似的在彼处悠悠的烧着,昭示着方才这里曾经地动山摇。
我准备回房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业已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了。珠儿一贯在房内没有出来,有素养的丫鬟是绝不会头盔主人在做何的,所以她并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何,我也没打算喊她出来扶我。
我琢磨了一下,随即又爬起来,有了浑身的力气。提起笔来给越龙城写信,告诉他燕王府的差太难当,我胜任不了,能不能把我调出去,我能够接着查蓝玉,查蒙古兵,查各种人,就是别再把我扔在这燕王府天天监视燕王朱棣了!
一步步挪回了房间,坐到床上,理了理自己的思绪,终究咬着牙哭了出来,我要找越龙城,我一定要找他,这差事我不干了!我要出去,我要随即的出去。他朱棣说我出不去他就能一辈子关着我吗?要清楚,现在还是朱元璋的天下,我是朱元璋的人!我想出去,谁也拦不住我!我为何要留在燕王府受这窝窝囊囊的裹脚气?
越龙城最近都不在北平,应该随着蒋指挥使在扫蓝党余孽,我将信藏在了梳妆台的底层抽屉里,等着他回来的那一天。朱棣这一生恐怕很少被人拒绝,被女人拒绝那就更不可能了,在我这里吃了一个闭门羹之后,他大约也有些恼羞成怒,再也不往我这个地方踏足半步。
时间一晃眼就是两个月,越龙城终究再次赶了回来,他窜进我屋子的时候,我觉着自己好像注意到了救星,恨不得上前去抱住他。
可是我一看越龙城的光景,就不敢了。他胡子拉碴,满头风尘,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一般。最可怕的是,自他当上锦衣卫后从不离身的绣春刀也从他的腰间消失了!我吃惊呼道,「龙城哥,你作何了?!」
越龙城坐到桌前,蓦然直勾勾的看着我,「临行之前,你叫我不要去,是只因你知道这个结局?」
我愣住,朱棣也是这样问我,「你清楚此物结局?」
现在越龙城也来这样问我。
我还不知道越龙城现在到底作何了,我只清楚跟蓝玉牵扯上的人没有一人有好下场,具体何结局我哪里清楚?
「到底作何了?」我摇着越龙城的衣袖追问道。
越龙城并未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幽幽的说道,「轮回,果然都是轮回,漪儿,还是你心细。以后我都听你的。」
我着急的火烧火燎,哪有心思听他啰嗦这个,只傻傻的等他给我解释到底发生了何。
越龙城无奈的看了我一眼,「当年胡惟庸的案子下来,胡党也是连坐万又五千人,办胡党案的毛骧毛指挥使当时何其威风!只是案子一了结,皇上便将毛指挥使打入大牢,用的罪名是滥用职权,牵连无辜!可是明明那些被杀的人,哪一人都是皇上自己红笔勾画的。毛骧死了,蒋指挥使才有机会掌管了锦衣卫,只是他是眼睁睁望着毛指挥使替皇上挡了枪,作何他也这样不瞻前顾后,重蹈了毛指挥使的覆辙呢?」
我傻在原地,蒋瓛这么快就业已被朱元璋一脚踢开做了替死鬼?
蓝玉案牵扯这么多人,几乎把跟随朱元璋打天下的所有将军一打尽,通通处死。朱元璋身为皇帝,自然是想杀谁便杀谁,可是……天下苍生,悠悠众口,怎么堵得住?黎明百姓虽然够不着蓝玉,但是他们身旁的人也有被斩杀的,他们难免会嘀嘀咕咕,说当今皇上实在残暴,竟然将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们都杀尽了。
朱元璋故技重施,将这罪名又
赖给了蒋瓛。拿着剑杀人,最后却怪是剑乱砍了人。朱元璋很会玩此物把戏。只是他是这天下的主宰,所有人都得陪着他演戏。
我颤巍巍的握住越龙城的手,「蒋指挥使现在如何?」
「押入大牢,秋后问斩。」越龙城一字一句的出声道。
「你……你呢?」我看着越龙城的模样,很惧怕他其实也业已被定罪,他这是越狱而逃。
越龙城咳了好几声,才艰难的说道,「皇上下令罢黜了锦衣卫署。」
「何?!」我没控制住自己,一下子蹿了起来,「罢黜了锦衣卫?!那我们现在是何?」
怪不得越龙城会变做此物样子,怪不得他年纪微微,看起来竟有老态龙钟的迟暮感。我猛然想起远在金陵的爹爹,又抓住了越龙城的衣服,「我爹呢?我爹这么大年纪,他没了锦衣卫的头衔他能干何?他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越龙城目露难色,欲言又止,半晌才出声道,「你放心吧,我把赫连叔安排妥当了。给他再郊外新寻了住处,买了两亩薄田聊以度日。总比这么大年纪还提着头在刀口上舔生活好些。」
听了越龙城这话,我终究稍稍置于心,却又突地想起自己,「那我呢?我、我是不是永远出不去这燕王府,真真正正的变成了一个琴师?只能每天看着王府里管事的脸色讨生活?」
越龙城嘴角抽动了一下,「漪儿,其实这两年见你在王府里,生活安逸,不用每日跟个男人似的舞刀弄枪,动辄杀人,我觉得你这样挺好。现在不叫你做锦衣卫了,你在这里也不用背着包袱了,我也是见过燕王的,算是个不错的人,你在他府中,他会保你周全的,这样不好吗?」
我不敢相信的望着越龙城,他竟然跟我说出这样的话!我把他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指着他把我带出这王府,他现在竟要我把王府当成终身的归宿。
我感觉喉头里有一股气卡住,整个身子都在颤抖,「龙城哥,不能这样的。」
越龙城面有痛苦,像是有千言万语卡在心头却一句也说不出,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将包裹打开,里面是厚厚的一叠银票,他抓出一大半给我,「漪儿,这是我所有的积蓄,你拿些去,以后做个普通人吧。」
我忍不住伏在他肩头嘤嘤哭了起来,「不对,这样不对!你是要离开我了吗?」
越龙城将我推开,缓缓把前胸的衣襟解开,我还没搞清楚他要做何,却业已见到他那褴褛的衣衫之下,乃是重重叠叠的白纱,紧紧裹住他精瘦有力的前胸,那白沙上是淡淡的红,乃是血渍浸染出来。
我目瞪口呆,越龙城武艺高超,为人练达,断不会冒冒失失受这么重的伤!
我伸手抚摸那白沙上的血迹,不敢相信的问道,「谁干的?!我帮你去杀了他!」
越龙城苦涩的摇摇头,「漪儿,我十二岁拿到锦衣卫的腰牌,十六岁佩刀,如今已经做了锦衣卫十六年了,我杀人不眨眼,不管是非,不问对错,只听命令。在我手下惨死的冤魂数不胜数。如今这点小报应不算何。」
「是有仇家追杀吗?」我捂着嘴,眼泪掉了下来。
「因果报应,皆有循环,我杀了那么多人,哪里能把他们的亲人朋友都杀尽了。从前我是锦衣卫同知,皇上亲狗腿子,谁也不敢动我,现在我只不过是个落水狗,谁都能提着棒子打我一下。这中原,是容不下我了。」越龙城凄楚的出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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