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说一句「抓紧缰绳」,徐辉祖再没有了半分僭越,马车赶到半途,日头高照,我一直都是眯着眼睛的,徐辉祖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抛到我面前道,「阳光毒着呢,你把头包起来,女儿家晒黑了不好看。」
我接过衣裳,心中有些诧异,只不过确实晒得厉害,就把衣服连头带脸的包了起来,衣服上尚有淡淡的檀香味儿夹杂着皂角味儿,倒也挺好闻。
徐辉祖扭头看我一眼,噗嗤笑了出来,「你这个丫头倒是怎们弄都挺俏皮。」
我没有理会他,一只手扯着缰绳,另一只手却是捂着头,生怕风吹跑了衣裳。
没多久,便回到了行府。三保业已等在府门口,从徐辉祖的手上接过了马车,对我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哪里还有姑娘家的影儿。」
我连忙将头上的衣服取了下来,递给徐辉祖,假装怯生生的道了句,「多谢徐公子。徐公子与道衍师傅见王爷,赫连就不掺和了,赫连先回屋了。」
徐辉祖一把扯住我的衣角,「不必啊,赫连小姐一起就是,大家闲聊罢了。」
我用眼神跟三保求救,三保耸耸肩,表示没有办法,我只得像只小鸡似的被提溜进朱棣的书房。
朱棣已然坐在案前,见到徐辉祖,略微微微颔首,「辉祖来了,你姐姐常常念叨你。」
徐辉祖上前行了礼,笑言,「姐夫。」
我很惊讶,徐辉祖自从踏进这间屋子,整个人换了个画风,变得沉着,稳重,风度翩翩,一扫山寺之中浮夸之气。好像要与朱棣证明什么似的。
朱棣眼神扫到道衍身上,面上略略露出浅笑,「道衍师傅,您老人家可真是折腾,当时本王要带您一起,您说要入关念经,如今自己翻山越岭,岂不是一路风霜?」
朱棣点头,「这倒是本王落入俗套了,还是道衍师傅得道。」
道衍正了正色,「贫僧乃是出家人,跟随王爷的车队,一来有女眷不方便,二来沿途诸多应酬,贫僧实在应付不来。倒是自己一人上路,途中遇佛拜佛,遇庙扫庙,自在的很。」
道衍垂首,「不敢,不敢。」
朱棣看了一圈,轻声出声道,「赫连先生,烦请你为大家斟杯茶。」
我正站着尴尬,他这样一吩咐,我手上有事情做了,也就好多了。三保走过来给我帮忙,茶盘里斟了三杯水,我端着往那端坐的三人面前走去。
朱棣端走自己的那杯,抬眼用力的瞅了我一眼,看的我浑身不适,徐辉祖的水是我端过去的,他客气的道谢。道衍却是端起了直接一口干尽,将被子递还给我,「再来一杯。鸡鸣寺的斋菜,咸的紧。」
我被道衍这豪迈的气度折服,倒是朱棣与三保,好似业已见怪不怪。
我和三保都默默的站在一边,听他们三人闲聊。
这三人倒是都有趣,尽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譬如太子驾崩,新储君未立等事,他们都仿佛故意避而不谈似的,只字未提。
道衍遇到自己有兴趣的事就插两句,不想开口的时候,就闭着双眸捻念珠,丝毫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沉寂半晌道衍突然说道,「王爷,贫僧此番来京,祭奠太子倒是其次,主要是来送你一件礼物。」
大家都被道衍的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全都聚精会神的看着他,不知道他要给朱棣何礼物。
就连朱棣也都死死的望着他。
道衍霍然起身身来,走到门前,往外瞅了瞅,将门关上,又走了回来,对着徐辉祖上下打量一番,「王妃的亲弟弟,都是一家人啊。」
大家都被他这番行为弄得摸不着头脑,不清楚是有什么神秘的东西要献给朱棣,所见的是他在怀中掏了半天,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帽子,只是这帽子的颜色竟是白色的!
道衍看着帽子,满意的笑了,两手呈上,恭恭敬敬的对朱棣出声道,「王爷,贫僧在游历的途中,捡到了这顶帽子,洗洗干净后觉着非常适合王爷,此物非王爷莫属,是以千里迢迢的送了过来,还请王爷笑纳!」
所有人都大跌眼镜,一开始看道衍这样神神秘秘,又这么郑重其事,都以为他是要献宝,就连白帽子拿出来的时候,也都以为这帽子上有何大工夫,没不由得想到就是他随手捡到的一顶帽子,这有何好献的?
道衍把帽子递进朱棣手里,便故作高深的说道,「这帽子乃是贵物,还请王爷好好保管。王府奢华,贫僧住不惯,还是回去鸡鸣寺最好。」
道衍业已站了起来,咂咂嘴道,「就是鸡鸣寺的菜有些咸,实在是吃不惯。」
他对朱棣和徐辉祖拱拱手,「告辞了,贫僧一贯住在鸡鸣寺,王爷若是有事,可以到那里找我。」
道衍说完便一阵风似的走了。只剩我们好几个呆呆的望着桌子上的白帽子。
朱棣面色冷峻,将帽子递给三保,「既是道衍大师送的,你便帮本王好好收着吧。」
他的表现就好比扔走一块烫手山芋似的。
徐辉祖也是面色沉重,甚至有些苍白,嗫嚅几下,勉强笑言,「姐夫,我想去看看姐姐,前段听说她身体不好呢。」
朱棣挥摆手,「你去吧。」
朱棣瞅了我一眼,对徐辉祖道,「你要是喜欢,哪天叫你姐姐也给你找一个。」
徐辉祖走到大门处,蓦然回身道,「姐夫,你此物琴师有意思的很呢。」
徐辉祖只是歪嘴笑了笑,便出去了。
待他们都走远了,朱棣伸手将三保手中的白帽子接过,点燃了一根蜡烛,将帽子缓缓烧了,「这段时间你别去鸡鸣寺了,尤其不要再见道衍了。还有你,也别出去了。」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是看着我的,我不知道自己又闯了何祸,只能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
三保心事重重,「王爷……」
朱棣摆摆手,「你也下去吧。」
三保听了朱棣的话,只得垂首退下,经过我身旁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颇有深意。
转眼间,室内里,又只剩我和朱棣。我顿时又有了呼吸不过来的感觉。
「你认得辉祖?」朱棣抬头问道。
我连忙摇头,赶紧招供,「不认识。只是上次在猎场外,受了腿伤的时候,您回去赶马车的时候,他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问我是什么人罢了。我也没有告诉他实话,没不由得想到今日在鸡鸣寺巧遇了,这才拆穿了西洋镜。」
朱棣嘴角略微抽动,「听三保说的,你们好像很熟的样子。」
我头皮一紧,心中顿时把三保恨了个遍,「可能是徐公子天生热情。」
朱棣被我的话说笑了,「徐公子可不是个热情的人。」
我知道自己就是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了,便不再说话,以免又祸从口出。朱棣却指着台面上的一堆灰烬,追问道,「你说说,这是何?」
「一堆灰罢了。」
「刚才它可不是灰。」
「那就是一顶帽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是它是一顶白帽子。」朱棣咄咄逼人的说道,「谅他们也不敢说出何,所以我支开了他们,等着你一番高见呢。」
我的身体有些不自觉的发抖,望着那一堆灰烬,小心翼翼的说道,「道衍师傅都说了,他是来祭奠太子的,捡到白帽子,大概是想要戴孝的意思吧……」
「出家人看破红尘,更没有三常五纲,怎么还会给人戴孝?」朱棣不知不觉的踱步到我身旁,靠近我,低声道,「再说,你看道衍那样子,是会给太子这样一个素昧谋面的人戴孝的人吗?只怕天皇老子死了也不关他事吧。」
「这样看来,王爷比我了解道衍师傅多了,您都不清楚他为何送您这帽子,我哪里能猜到呢?」
「你不是给我写过一个‘帛’字吗?你会不清楚这白帽子是何意?」朱棣微微笑了。
我猛然抬头,望着他那漆黑的眸子,很想让他清楚,现在不是时机,可是却作何也说不出口。
朱棣复又开口,「白帽子献给一人王爷,白字下面加个王,乃是加冕。是不是?」
我拼命的摇头,「道衍没有这个胆子。」
朱棣不以为然,「你都有这个胆子,更何况是他!」
我将那把灰烬全都握进手中,「王爷!道衍只不过是蛊惑人心,唯恐天下不乱,您可不要受了蛊惑!」
朱棣眼神里也带了些许疑惑,「你是叫本王不要觊觎太子之位?」
我没有不由得想到朱棣会这么直白的跟我说这样的话,见他这样坦诚,我也不好再遮遮掩掩,明恍然大悟白的出声道,「王爷,您最近进宫颇多,您看皇上属意谁做新太子?」
朱棣摇摇头,「本王瞧不出来。」
「那您看皇上如今最疼哪块骨肉?」
「我们兄弟都逐渐年长,父皇并谈不上偏袒心爱谁。」朱棣说到这里,蓦然面色大变,转过身一把抓住我的两肩,「允炆!你是说允炆!」
我的肩头被他抓的生疼,只不过见他心思已经转了过来,才置于心,「王爷您注意到的比赫连多,您想的才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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