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眼神带着血丝,像一头困兽失去了逃生的希望一样,有些无力的望着我,「你认为是允炆,对不对?」
他已经跟我问了两遍,我不忍告诉他的确如此。论资历,论辈分,论功劳,新储的位置朱棣当之无愧。可是再多资格终究抵不上朱元璋一时心欢喜。
朱棣终究低下头,「本王清楚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便伸手抓住了他的臂膀,「王爷,您别灰心。」
我突然有些心疼,他现在显得既憔悴又颓废,仿佛一人被人抢了最心爱的东西的小孩一般,甚至是……无助。
朱棣抬头苦涩一笑,「本王何必灰心,本来就跟本王没有何关系。」他说完这句话,缓缓踱步走到窗前,萧索的望着满地落英,久久没有说话。整个室内寂静的仿佛只能听到我们二人的呼吸声与心跳声。
好一会,我走到他身畔,轻声出声道,「王爷,大事晚成。现在不是时机。」他转眸看我,「大事?本王只想回到北平,好好替父皇守好江山,别的……别的都是落花流水,算了吧。」
朱元璋越来越不掩饰自己对长孙的喜爱,有时候甚至会把这个刚及弱冠之龄的少年,直接带到龙椅之侧,让其听政,美其名曰自己年事渐高,需要至亲看顾陪伴。
微微有点眼色的大臣们,也都已经敏锐的嗅到了味道,开始对这个少年刮目相看,也着手准备下一波拍马逢迎。
朱棣虽说要回北平,却一贯耽搁着,直到九月,朱元璋颁下圣旨,正式立储,宣布朱允炆为皇太孙,成为下一任皇帝的继任人。
其实伤感的人不止朱棣一个,宁王赵王等也时常来燕王府小聚,一般都是酒醉而归,他们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们哥儿好几个没着也就算了,四哥呼声最高,为何父皇如此糊涂!」
每每说到此处,朱棣变灰随即喝住,让大家只是沟通兄弟友情,多多喝酒就是。
朱元璋也清楚儿子们没有一人服气的,索性直接不搭理他们了,每天除了上朝,只带着朱允炆看奏折。众人也是有气没处撒,有冤没处诉。
九月底,燕王府一行人收拾包裹,启程回北平。与来的时候不一样的是,徐辉祖坚持随行送一送姐姐,朱棣谅解他们姐弟情深,也就答应了。
有了徐辉祖的旅途,变得热闹非凡。朱玉英朱玉贤因为舅舅在,每天都活蹦乱跳。好几个世子也都很喜欢与徐辉祖亲近。倒是见到朱棣,好像避猫鼠似的。
徐辉祖风度翩翩,形容俊秀,又满嘴抹蜜,十分会夸赞人,丫鬟仆妇们都喜欢跟他说上两句。我一直默默的躲在最后一辆马车上,从不踏出半步见人。
这一日秋高气爽,风和日丽。我们正经过一片荒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当中午,大家的五脏庙都空了。徐辉祖跳下马,对大家说道,「看来这附近都没有人家了,今日天气颇好,不如我们自己生活野炊可好?」
大人们尚未答话,孩子们业已先就蹦了起来,「好啊好啊!作何野炊?!舅舅快教我们!」
便乎,我们一行人全部下了马车,找了一块阴凉平坦之地,用布块铺出好几块地方,燕王与王妃子女一块,大丫鬟们与嬷嬷们一块,三保与好几个侍卫一块,我则与几个小丫头们一块。
下人虽多,终究是燕王府的下人们,在王府中怎么也是娇生惯养,从未见过此物阵仗,一个个都兴奋不已,摩拳擦掌的准备着野炊。一时间锅碗瓢盆,刀叉筷子全都扑了出来。路上带着干粮与水,一会功夫便炊烟阵阵。
徐辉祖笑道,「饭食是有了,可惜没有菜肴,咱们今日既然以天帷幕,以地为席,就豪迈一次,男人们跟我一起去打猎,咱们带些野味赶了回来,怎么样?」
徐辉祖这话一出,侍卫们又蠢蠢欲动了。更有人起哄道,「要说打猎,咱们王爷称第二,只怕没有人敢说自己是第一!不如王爷与徐公子各带一队,看看等会赶了回来,谁带赶了回来的野味儿多,怎么样?」
这一下子,连着小丫头们都起哄起来。朱棣沉寂许久,今日见大家如此热情高涨,情绪像是也好起来,温和的说道,「秋高气爽,正是狩猎的好时机。辉祖说得好。」
在场的男丁们,一个个划好队伍,牵来马分成两队,各自站在徐辉祖和朱棣身后整装待发。马三保并未前去,悄悄猫到我身边,捂嘴轻笑,「徐大舅子真是个热闹人。」
我白他一眼,「你是唯恐天下不乱的。」
「我看他这几天还算老实,并没来骚扰你。不过徐辉祖看起来并不像是闹事的人,那次为何对你那样,我也很纳闷。」
三保一本正经,我想起那日情景,终究还是女孩子家,觉着十分羞赧,「徐公子这一路跟着咱们,真的是为了送王妃一番吗?」
「我也不清楚呢,这几天我天天都观察着,并未见徐公子与王妃说多少话啊。」三保面带疑云,转头笑言,「倒是天天和小丫头们打成一片,心甘情愿附小做低,端茶递水不在话下。徐将军当年骁勇如斯,如何养了这样一人风花雪月的儿子。」
我啧啧嘴,
「三保,你可不是嚼舌根的人,怎么跟我说这么许多无用的话?」
三保连忙住嘴,「我最近也是不积口德,尽积口业了。他们去打猎,你想不想去耍耍?」
「我又不会打猎。」我摇摇头,表示不感兴趣。
「哎呀,我此物人最不喜欢跟别人争风头,是以我都懒得跟他们一起去。来来,咱们也组个小队,咱们打的自己吃,作何样?也不沾他们的光,也不要他们占咱们的便宜。」
「真的?」我拍手叫好,「此物能够!我箭术不错呢,只是我不会骑马。」
「你竟然还会箭术?那太好了,我们一个骑马,一人涉猎,绝妙组合啊!」三保不由分说,业已牵来一匹高头大马,笑道,「快,乘着没人注意,上去!」
我踩着脚踏一举上马,三保也矫健的跃了上来,电光火石间我们就钻进了树林子里。
三保在我眼中一贯都是赶马车的马仔,我也从未见过他展示骑术,今日倒是大开眼界,他把马儿骑得风驰电掣,而我却并不怕。他在身后方,我也觉得极其安心,是和朱棣带来的那种不一样的安心。好像只要和三保在一起,无论何事,他都能渐渐地悠悠的心平气和的跟你说清楚,最后都不是何大事了。
这林子刚才大概是业已被前面的两队人马一番洗劫,猎物都不知道躲哪里去了。三保缓下步伐,「看来咱们要往里面去去了,这个地方根本没有何好打的。」
我拉开弓,瞄准那此刻正一棵树边抓耳挠腮的兔子。一箭射出,那兔子正中下怀,踉跄几步便倒在地面。
于是我俩越骑越往里,逐渐地到了腹地,连阳光都被厚厚的参天树叶挡住了,阴森森的。突然,一直小兔子越过,三保伸出食指在唇边嘘道,「神箭手,到你了!」
三保拍手叫好,「真真没瞧出来啊!女孩子们见到这样可爱的小动物,别说射杀了,不是都是疼都疼只不过来吗?你当真一箭就要了人家的命啊!」
我不以为然的笑了,姐姐我在锦衣卫署里杀过的生还少了,只怕杀的人说出来都要叫你惧怕,一只兔子算何。「装何装,咱们天天吃的肉还少了。」
说着,我就跳下马背,往兔子那边走去。
捡起兔子,我便转身朝马三保走过来,手上还举着兔子,对着三保笑言,「三保,你看,这只兔子多肥……」
我还没说完,就看到三保的脸色逐渐变作惊恐,脸色刷白。仿佛看到了异常惊恐的事物一般。我正准备问怎么了,三保就连忙摆手。我这才意识到身后方有危险,还是极其恐怖的危险。
虽说三保业已暗示我不要回头,但我还是下意识的回了头。这一回头我一下自己就被吓得丢了魂。
刚刚树下兔子站立的地方,赫然站着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那老虎微微扭头,张开血盆大口,似乎在对我示威。
我两腿登时吓得发软。那老虎此时理应还在想着作何对眼前的美食下手,也在观望,并未往我这边走来。
那片地面也还有些兔子留下的血腥,它低头嗅了嗅,发出低低的吼声。我一步一步的往回挪动,蓦然,那老虎像是发现了我的动作一般,伸出爪子打了个腥气的哈欠,往我这边走来。
我清楚此时绝对不可惊慌,迅速的转动脑子想着对策。那老虎也越来越靠近了我,我伸手将手中的兔子一把扔了过去,回身三步化作两步往三保的马儿狂奔。眼见此物我就要拉到三保的手,老虎突然发怒,大吼一身,往我们这边狂奔了过来,马儿受惊,惊嘶一声,拔腿便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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