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前程
三年来,苏慕寒像是从未出过门。
桑梓无论何时来,他都在自己的厢房里待着。
厢房门轻掩着。
桑梓立于门前,轻声道:「先生。」
里面传来细碎的声响,而后是苏暮寒一贯清冷的声线:「进来吧。」
隔着纱幔,她见男子轻卧在榻上,一手抵着额角,一手握着书卷,慵懒缱绻。
桑梓小心地将雨伞搁在大门处入内,又轻声将门关上。
他翻过一页书,低咳一声:「还下着雨,怎么不等雨停了再来?」
桑梓径直走到纱幔前:「先生,皇上要选秀了。」
「嗯?」握着书卷的手指略收了收,他抬眸转头看向帐外的人。
这些年,苏慕寒不让她问他的事,他自然也没主动过问过她的身世。
桑梓又往前半步,才深吸了口气道:「三年前,有个自称神算的人来桑府,他说桑府藏有凤身,只因他的一句话,我的两个姐姐能够平步青云。而我只是妾生的女儿,生来就是低贱,我爹说像我这样的人,将来给大户人家的公子做妾都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你说可笑吗?」
苏慕寒没说话。
「我要进宫。」桑梓握紧了两手。
微风卷着雨丝从微掀的窗口飘入,肺部的旧疾仿佛瞬间被牵出,苏慕寒倏地扶着软榻坐起身,那股从胸腔处冲出来的呛咳没来得及收住,他捂着嘴便咳得惊天动地。
「先生……」桑梓再往前就能触及纱幔,她抓住面前的轻纱,有些想要穿过它入内的冲动。
「咳咳……」苏慕寒咳了好一阵,又支起身子,哑声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多少人唯恐避之不及,你倒是想得开。」
是因为想得开吗?
桑梓一时间不清楚该如何回答。
苏慕寒半咳着又问:「冒雨前来,就是为了这事……咳,梓儿,若今日我要你置于仇恨呢?」
桑梓抿唇:「我心里没恨。」
她只是不甘心,而且,这次挣的是她自己的前程。
帐内之人又是咳嗽了会儿,稍待平复,他才起身行至窗边,指腹轻摩着窗棂:「没有恨吗?」
桑梓刚要说话,他却又道:「只是有些人,是为仇恨支撑着才活得下去。」
桑梓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又道:「今年虽是三年一次的大选,但也是今上从未有过的选秀,入选秀女势必都是高门贵族,你又要如何去殿前?」
桑梓道:「我拜托了大学士的公子,让他再为我谋取一个名额。」
他问:「便是你那很好的朋友顾卿恒?」
「正是。」
苏暮寒掩面咳嗽一声:「选秀的名额岂是说加便加的?更何况,我看那顾卿恒未必……罢了。」
桑梓忙道:「那我是否可以洗去面上的药水了?」
苏暮寒早在两年前开始要桑梓掩藏起自己的容颜,他说太过锋芒毕露不是好事,桑梓谨记于心。而如今既然是选秀,自然要将自己最完美的容颜呈现出来。
苏暮寒却道:「未到时候。」
桑梓不解问:「可若我还是这般平凡的面容,又如何能在选秀中脱颖而出?」
苏慕寒的话里听不出喜怒,依旧是淡淡道:「如此,怕是你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梓儿,有些东西,需要压在最后。」
桑梓虽不是很恍然大悟,但她知道苏慕寒不会做出无缘无故的决定。
窗边的架子上摆着一盆水,桑梓快步过去,举一捧水泼到了面上。用药水遮掩的脸,没有全然失去她原先的容貌,只是掩去了眉宇间的神韵,笑颦投足间的风华。
屋内置了暖炉,不过初冬的天气依旧让桑梓觉着水冷,但她不多时把面上的药水洗了下来,她回眸展笑:「先生,我真的好看吗?」
苏暮寒轻「唔」了一声:「好看。」
「撒谎。」桑梓睨着帐内的人,「你都没有望着我。」
苏慕寒失笑抬眸:「看着呢。」
「我一直没有看清过先生的模样,先生又怎能看清我的样子?」桑梓一步步走到纱幔前,她的手指微勾,鼓起勇气握住纱幔,「我今日想让先生好好看看我的样子。」
纱幔未及拂开就被人自里头拉住了,苏慕寒的声线从容素淡:「你不依稀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了?」
不问他的事,不破着层纱。
桑梓都依稀记得。
「可是,我要进宫了啊。」桑梓的鼻子微酸,眼眶瞬间模糊了,「我想让先生看看我,也不行吗?」
这三年来,她高兴的时候,伤心的时候,都会来找苏慕寒。
只有在这里,她可以无所顾虑,能够畅所欲言,能够开怀大笑,也能够嚎啕大哭,没有人会责备她蔑视她。
苏慕寒之于桑梓,是个何样的存在呢?
大概,是她这一生最后的避风港吧?
「要是你只是不想我注意到你的样子,那我能够闭上眼,可以吗,先生?」
那只抓着纱幔的手没有松开。
不一会静默后,她听苏慕寒道:「既是要进宫,就无牵无挂地走。」
「先生……」桑梓的手下意识松了。
这人,看似温柔随和,却也是全天下最冷清冷心的人,他不想见就是不想见,桑梓知道多说无益。
苏慕寒却似完全不把此物插曲放在心上,仍是淡淡道:「若选秀名额没有增加,你也不必气馁,进宫未必一定要是秀女身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一定是秀女。
苏慕寒的话瞬间让桑梓醍醐灌顶。
她刚要说什么,里头的人骤然往后退了一步,纱幔微晃,随之传来他剧烈的咳嗽声。他像是没站稳,跌坐回榻上,捂着前胸咳得惊心。
「先生!」桑梓的手伸向纱幔时,又垂在半空。
三年来,每次他重咳不止,她都只能站着。
隔了许久,苏慕寒才喘息着开口:「不碍事。」
桑梓隔着纱幔急着道:「若有朝一日,梓儿能够平步青云,定请大周最好的太医来为先生医治。你这旧疾从前不能治,未必以后不能治,外头的大夫不能治,未必太医不能治!」
苏暮寒只是轻笑着「嗯」了声。
片刻后,他道:「我累了,你回去吧,依稀记得把药水涂上。」
桑梓点点头,认真涂上药水才悄声出去。
厢房门关上的瞬间,一道人影自屏风后步出。
「她要进宫?」来人沉着声,「不如我这便去杀了她。」说话间,她的指腹一推,剑鞘分离,锋利的剑刃泛着冷白寒光。
「晴儿,你作何总是喊打喊杀,一点不像个姑娘。」刚剧烈咳过,苏慕寒的声线带着些许沙哑。
「可她要入宫去,万一被人知晓您……」
「她从前过得很艰难。」苏慕寒撑着软榻起身,推开雕花木窗。他未料到桑梓没走远,她站在不远处和寺庙里的僧人在说着什么,雨后阳光映着她的半边脸,她好像在笑。苏慕寒轻扶着窗棂,喃喃开口,「女子命运素来拿捏在父兄手中,她只是想为自己挣个前程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