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大造化

这人是程钧。

这不是现在这个清俊的少年程钧，这是前世那个历尽苦难，最终站在修道界顶峰的大修士程钧，或者说，此物人影的形貌，是前世的程钧。

而这个程钧的本体，则是从灵台进入此地的一缕神魂，在他本人意志的幻化下，找回了前世的模样。只是，此物模样并非是他又回到了前世，或者阴神的原型，只是他下意识的幻化，毕竟回到少年只不过一人月，在他头脑中根深蒂固的印象，自己还是前世的模样，因此具象的时候，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果真，还是这样最自然。程钧尽管失去了修为，但心境和修养自在，在虚空负手而立，气度卓然，宛然还是前世的程钧。

「这里是道。」程钧目光轻如一泓秋水，明亮却漠然。

入道，是人进入修道界的起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环。不止是因为它打开了天地仙气与人体沟通的门户，更只因入道的电光火石间，修士会在一刹那，触摸到道的境界。

道是何？

有人说是天机，是天数。

然而天机能够推演，天数可以揣测，只有道，来去无形，无首无尾，即使是想要仰望，也是难以捉摸。

如此飘渺博大的「道」，为何会降临在方才入道的小弟子身上，还是每一人？

这是自古以来众人不可理解的事情，也就只好当做上天对万物之灵人类的特别钟爱了。

虽然如此，这道境降临，也不是那么好消受的。普通的入道弟子，尚且未能与天地沟通，哪能体会那玄之又玄的大道？只不过是电光火石间的懵懂，就已经浪费了这天载难逢的机缘。从此之外，要想再窥到道境一角，就只能等到最后临近大乘的合道了——如果他们有千万分之一的机缘达到那境界的话。

因此，能从此处得到好处的，除非是有高人指点的名门弟子——普通道士根本就不清楚此物秘密，自然也不能指点弟子注意——或者是天赋异禀的奇才。这其中，又只有那些真正的天才，才能在这一番机缘中，获得将来修仙道路上的方向。

而程钧的天资，就能够化为最后一类。

前世在偌大年纪才踏入仙途，若不是在入道境界当中偷得一丝天机，不等他后来获得奇遇，就业已寿终正寝，化为白骨了。

之后，他进入合道期，又曾经体会过一次道境，能体会两次道境的人，已经是天大的机缘，没不由得想到他还有机会体会第三次。

而这一次，他是有备而来。

作为一人亘古未有、重生而来的大修士，他如何能满足只在道境中体会一次？他不需要道境给他指点方向，未来的方向他自己会把握，他要的是从道境之中，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

此物好处，就是利用道境降临，天地灵气有电光火石间凝聚，产生质变，有仙气凝元气，由元气返造化，造化之气附着道境，那一瞬间道境出现实质化的一刹那——

捉住它！

自从天地而立以来，大概从来没有修士有这样的狂想。就算有这样的狂想，也从来没有人有机会实践，只有程钧此物重生而来的另类，敢这么想，他也敢这么干！

就在刚才，道境电光火石一般一闪而逝，被早就从混沌中脱离出来伺机而动的程钧察觉到，奋力一纵，整个魂识没入道境，以魂魄为网，将道层层缠住，拖入意识的深渊当中。

这方天地，就是道境。

这并不是道的本来面目，只是程钧想要的面目。道本无形，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任何具象全凭主观。这里是程钧的主场，他需要的道，是宽广宏大，观之不尽的道境，那么就有了如今的道境。

他想要的道是世界，那么道就是世界。

这大千世界，如画卷一般徐徐展开，程钧立在云端之上，俯视着道境——这个地方，他是主宰。

进入道境之后，程钧进入了一种无我的状态，心思从未有过的通达空灵，整个头脑是空的，微风透体而过，整个人与道境混为一体。

这就是悟道的境界，即使他捕捉了道境，依旧不能全部掌握自我，心神不自觉的进入了该有的那种状态。

这种状态没什么不好，程钧并不介意，他本身也没想要和道境抗衡，他要的与其说是道境，不如说是这构成天地的一点造化之力。心思越是空明，获得力量反而越纯粹。

「天上地下，唯我之力，给我聚——」

不知从哪里，或许从天上，或许从地底，或许从草木日月之中，无数无形无质，却无法否认其存在的气流疯狂的卷起，从四面八方飞往程钧所在的方向，开始如春风，后来如急雨，最后如狂风暴雪，巨浪漩涡一般，飞速的冲入程钧的身体。

程钧本来是没有身体的，在空中漂浮着的，本来只是他一缕神魂，连阴神也算不上，本来空空荡荡，不染尘埃，但那股力气到了，却如同入了无底洞一般，汹汹而入，再无遗漏。

程钧淡淡微笑，在这个地方的只是他一道分魂，他整个神魂都在四周遭包裹着道境，所有的力气都借由分魂进入主魂，引入气海。他能通过内视看见，那气海之中，竟已经形成一座无尽的漩涡，将这边输入的元气吸收的涓滴不入。

随着元气的积蓄，程钧的修为以不可思议的迅捷增长着。

第一重……第二重……第三重……

这般下去，这一番入道直接就能连上四五重，冲入入道中期的瓶颈吧……

骤然，程钧神魂一颤，一缕分魂几乎崩溃！

就在他修为堪堪到了第三重巅峰的门槛上，那天地元气陡然转向，往另一处奔腾而去，源源不断的扎向另一人地方。

更令程钧难以置信的是，那处不知何地的所在，吸收的竟不是已经浓稠到极致的天地元气，而是更浓厚的造化之气。

一般打坐苦修，能够消化的，只是天地灵气，若妄图吸引元气，一是道法无门，二来人体也承受不了，程钧也只不过倚仗身在道境，又有龙睛护体，方才敢吸收一时的元气，以后也只有吸收仙气，而造化之气——人如何能代替天地承受？

天地之间，最为肤浅轻薄的是灵气，仙气浓密集结而成的，称为天地元气，业已是天地灵气的千百倍，而元气浓厚到一定地步，引起质变，化为最精粹的由亘古遗留，天地混沌始存的一点造化之气，那是天机所在，非人力可承受。

只有跨越天道的法宝，才能凝聚星点造化之力，但是直接吸收造化的奇物，终古少有人闻。

少有人闻，倒也并非全无所闻，有那奥妙至极的去处，能够承受造化之机……

就如程钧，他只知道一件，那就是……

莫非真的是它？

想到那东西，程钧又惊又喜，莫非自己回到前世，不是何都没有带回来？

天地如此厚爱自己，将那件最重要的东西，还是还给了自己？

若是它还在，那么自己的道路又更加顺遂了。

可时间不允许他细想，这道境天地依附的就是一点造化之力，这造化之力若化为仙气，够流上数年，就是化为元气，也能支持数个时辰，然而真正以造化之力往外疏散，须臾便要损失殆尽。

程钧已经感觉到这方天地开始动摇了。虽然清楚不能凭此机缘多挣一分修为，往后就要多耗费数载光阴，但换了那件东西的苏醒，程钧丝毫不悔。

既然如此，走了吧。程钧意守清明，神魂缓缓降落。

轰——万千世界，化为虚无，程钧的意识骤然回到灵台以上，仙气散入诸脉，一切回归平静。

正该如此，这番造化业已太大，再强求下去，必遭天谴。

将体内旺盛的仙气徐徐疏导循环，程钧知道，已经到了该清醒的时刻，这一番入道所得远超想象，过犹不及，正该回归尘世。

只是，这苏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双眸一睁，翻身坐起是不行的，他落入冰川之下，五感断绝，骤然醒转，非溺亡不可，非得一点点回复，才能无虞。在黑暗中静默不一会，程钧打开了听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耳畔一片寂静，像是外面的世界静默黑暗，没有尽头。

程钧一怔——在他印象中不该如此，他理应还游荡在水面下，耳边理应传来的流水的淙淙声和冰凌细微的碰撞声，甚至还有鱼儿游过水面，细微的掠水声，那是冰河中最自然的声音，代表着水下世界的生机，能感应到这自然的韵律，也是他回归外界的标志。

然而，现在却是一片死寂。

骤然，一阵异常低微的声音响起，程钧不自觉的倾听，那是——

「当——当——」

震耳欲聋的钟声骤然响起，一声声如同狮吼雷鸣，砸在人的心头，声线之中，仿佛有特殊的节奏与气场，震撼着心灵。声线暂停，嗡嗡的回声还久久的盘桓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梵音！

程钧气息被梵音阻的一滞，身子下意识的弹起来，骤然睁开眼，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

骤然睁眼，跟前只是一片白色的天光，片刻之后，景象才渐渐地地清楚。

所见的是眼前是一间破败的堂屋，正前方摆着一个神龛，神龛前摆着一只大碗，插着三支忽明忽灭的香火，在另一面的横梁上，挂着一口巨大的铜钟，兀自微微震动。而站在铜钟前推着钟杵的，却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小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