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 恍惚如烟去

程钧骤然清醒，目光扫过来，那小和尚一怔，本来要打钟，动作也是一停，两人四目相对，目光在空中一碰。

空气中气氛一凝，过了一会儿，还是那小和尚咧嘴一笑，道：「醒了？」

程钧嗯了一声，开口道：「孩子，你过来。」

——气氛又是一阵尴尬。

小和尚瞪大了眼蓦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小和尚见他依旧尴尬，再次道：「阿弥陀佛，总算把你叫醒了。你这一日一夜一贯不醒，我真怕你出何事情。」

程钧老脸一红，刚才在大道幻象中呆久了，仿佛又回到了前世，一时顺口而出，用了前世的口气。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回到了少年时代，和跟前这小和尚不过年纪相仿，刚才的称呼殊为怪异。

程钧奇道：「我能出……什么事？」

目光移到那口悬挂着的大钟上，心中一动，缓缓霍然起身身。身子霍然起身，他才发现，方才自己是躺在厅堂正中的地板上，身上穿的竟不是原来那件绘制了鬼画符的单衣，而是一件厚厚的皮草。

霍然起身身来，只觉着身处的小厅堂实在矮小破旧，长宽不过十余步，四面墙壁早已裂了不知几道口子，穿堂的冷风呼呼的往里窜，屋里的温度只怕比外面还低些，窗檐上冻得都是一条条的冰柱。

厅堂正中央，那口大钟也有一人来高，吊在梁上，离着地不过数尺。有这么一口大家伙在，显得小厅堂满满当当。程钧甚至觉着，真难为自己方才作何躺得下。

这里……大概是被遗弃的破庙之类吧。

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程钧的注意力不多时便转移到那口大钟上，走过去用手指在钟身上一划，那钟乍一看不起眼，在钟口沿上却暗刻着一串铭文，环绕钟身一围，因为是暗纹，若不在阳光下细看，原是不易察觉，但用手指细细抚摸，却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厚重触感和隐藏更深的禅意。

果真是一口梵钟。

尽管只有一串三个字往复的铭文，只不过相当于道家一件最次品的法器，但佛家传法想来浩荡正大，对于邪祟颇有震慑，佛钟更有当头棒喝之效。只凭这一件法器，就足以将五感闭塞的程钧强行唤醒。

程钧转过头问道：「你可是想用此物来唤醒我？」倘若这钟声早响片刻，他还在大道之中，不免被强行唤醒，一番功夫自然戛然而止，那场造化说不定也不能开启。虽不说误了大事，但终究是失去了一人大好的机会。

小和尚见他的神色淡淡，无喜无怒，但通体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心中只感觉一阵压抑，沉沉的嗯了一声，就见程钧微微一笑，神色登时舒展开来，道：「有心了，多谢。」轻轻一拱手。

程钧一笑，倘若是当年的他，这时早业已心存疑虑，怀疑那小和尚是否故意害他，拔剑乱砍也是有的。当初他想人总是往阴暗处想，越想就越是想不开。可现在却已经朗阔通达了许多，别说那小和尚不曾误了他修行，就是真误了，他也不恼，不是无嗔无喜，大彻大悟什么的，只是看得开了，就不将寻常事放在心上。

这么一笑，小和尚登时舒了一口气，放松之下，竟轻轻的捶了他一下，道：「你吓我一跳。」

程钧含笑道：「在下程钧，不知小高僧法号？这里是哪里？」

小和尚摇手道：「高僧不敢。这里是万马山马尾峰，我是这小庙里的小沙弥，因为不曾正式剃度，也没有法名。我俗家姓崔，这个名字……嘿嘿……」神色闪过一丝忸怩，踌躇不说，想来俗家名字高雅不到哪去。

程钧便不再问，道：「原来是崔师傅。」

小和尚轻声道：「听着像个厨子。」

程钧暗道：原来我到了万马山，这可奇了，难道走岔了路？是了，我依稀记得万马山中倒也有一道溪流汇入潞水，倘若果然是这个地方，多半就是溯流而上时走岔了，从干流进了支流，这才流落在山中。

这第一步就走岔了，程钧也有些挠头。从这个地方在下潞水，返回头往上游稷山走，先不说路途遥远，就是这天气，万马山封山，水路陆路都不通，他又没有坐骑飞剑，天上也走不通，这好几个月怕是生生困在这万马山中了。

这万马山他本也有计划要来的，毕竟这里有一座万马寺，其中大有好处，旁的也就罢了，有一件东西是他志在必得的，因此早晚也要来这个地方一趟。只不过他现在修为太浅，虽得了一场造化，又有龙睛辅佐，堪堪进了入道三重，还没进入道中期，也就时常说的旋照境界，这么一点道行，即使是他有百般手段，也敌只不过万马寺中的人多势众。

罢了，横竖他也出不去，不如先去万马寺看一看，只做事先打探情况，毕竟他清楚的万马寺，乃是数百年后的那个，先下怎样的情形还不清楚，摸清楚底细将来也好行动。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程钧追问道：「听说这万马山中，有一座万马寺，敢问崔师傅清楚在哪里么？」

小和尚奇道：「咦，你清楚万马寺？这可真是稀奇，来来来，你过来。」拉着他往外走。

程钧不解，随着他推开门，一开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吹在面上像小刀子一样。出了小庙，只见外面是白茫茫一片，往前走几丈，就是一处断崖，大片的雪原林海都在山崖下，一览无余。原来这小庙建在一座陡峭的山峰上，怪不得山风如此厉害。

小和尚道：「你看——」

程钧眺望山崖，入眼全是一片雪白，极远处山叠着山，层层白雪山峰一眼望不到头，除此之外，什么也没看见，就听小和尚道：「这边，这边。」

程钧回头一看，所见的是身后方那间破旧歪斜的小庙上，挂着一块金匾，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万马寺」三个大字。

饶是程钧两世为人，九百年的道行，也差点破功，指着身后那歪歪斜斜的小庙道：「这是……******万马寺？」

小和尚眼睛一瞪，道：「施主休要口出恶言，这虽是万马寺，却非******万马寺。」

程钧无语，过了一会儿欠身道：「失礼了。」追问道：「这个地方真是千年古刹万马寺？怎么没见到贵寺的长老方丈？」

小和尚咳嗽一声，道：「他们几位老人家都不在，寺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就剩下我一人人。」

程钧无语，转而又皱眉道：「这可不对了，我方才看见里间神龛上供着的神像，分明是一个山神，作何贵寺不供佛祖供山神么？」

小和尚露出不好意思神色，道：「这个么，说起来话长了……你要非想知道，咱们里头说，又不是何光彩的事情，别拿到大庭广众来说了。」

程钧好笑，这个地方是深山雪林，哪有什么大庭广众？正要跟着他回去，就听得风中有人大喊：「小和尚，小和尚，你下来——」

两人这时循着声线看去，，所见的是一人虎头虎脑的少年在山底下招手，小和尚转头对程钧道：「那是小石头，就是他在山溪里发现了你。」转头对着底下笑道：「你在底下干何，还不上来？」

小石头摇摇头，追问道：「那人醒了没有？」

小和尚道：「醒了啊。刚才就活蹦乱跳的。」程钧在旁边听到他这么说，微微一笑。

小石头招手道：「那就好了，你下来。」

小和尚暗自奇怪，小石头算是他唯一的朋友，来过这个地方多少次，一直都是他主动上来，怎么这回让自己下去？不过奇怪归奇怪，他还是道：「那你等等。」转头问道：「你下不下去？」

程钧道：「那自然。」

小和尚点头道：「走，咱们下去。」带着程钧从山后一条小路下去。那小路极其陡峭，不过对于程钧也不算什么，一会儿工夫便到了山下。

到了山底，两人来到小石头处，小和尚笑对程钧道：「你看，这就是小石头，他住在后面马尾巴村，最是热心肠，你身上这皮草还是他给的呢。你看，他还送东西过来了。」

所见的是小石头脚边放着一副挑子，里头堆得满满的，有白面，有柴火，有皮草，甚至还有两条腊肉，小和尚讶道：「你作何拿这么多东西来了？这不得把你们家里翻过……」说到这里，突然反应过来，一抬头，果真见小石头脸色有些抽搐，怪叫道：「臭小子，你敢阴我。」说着拔腿就要跑。

小石头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领子，笑言：「你别走啊，这个地方有大好事——我姐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