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夜战紫云观（三）

巍巍高塔下，两个青衣道童并肩而立，两人相貌有七八分相似，显然是一对同胞兄弟，正是岳华道人座下的清风、明月兄弟。

只是两人虽然相似，表情却是颇有不同，清风是纯然一股倨傲神色，明月则多少带上了一点不安。

四周还是一片漆黑，明月微微侧头，道：「今日来袭的是什么人？」

清风扬了扬头，傲然道：「只不过是些山里的泥腿子，或许还有万马寺里的余孽。一群不自量力的宵小罢了。」

明月听了，稍稍松口气，清风已经扬眉道：「你怕何？万马山里，除了师尊，谁还是咱们的对手，我一人人就绰绰有余，何况还加上你。

明月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苦笑，突然耳边风声想起，明月下意识的一低头，就觉着一道呼啸声擦肩而过，就听清风大叫一声，滚倒在地，肩头上插了一支长箭。

明月回过头，转头看向箭射来的地方，只见黑黢黢的一片草木影子，根本分辨不出来其中玄机，总算他反应还在，刷的一声，抽出长剑横在身前，一步步往后退，退到一颗大树下，背后抵着树干，暂时不必腹背受敌，低声喝道：「谁？」尽管勉强保持镇定，终究声线有些发颤。

清风独自留在前面，按住自己的伤口，渐渐地爬起身来，却没有霍然起身，反而矮着身子慢慢向后爬，也爬到了明月身旁，倚在树上喘气不止，亏了他还有几分毅力，脸色扭曲的盯着树丛，蓦然伸手，抓住箭尾，嗤的一声，拔了出来，鲜血哗的涌出，清风刷的几下，撕下道袍衣襟裹住。

明月闻到血腥气，脸色有些发白，按住心头的惊恐，侧目看他道：「你不理应现在拔箭，这样流血多。」

清风道：「少废话，方才若不是你站在我前面，阻碍了我的视线，我哪会中箭。」将那带血的箭头仔细端详，道：「果然是猎户泥腿子用的破铁箭，我怕他何。」

明月见他衣上鲜血淋漓，竟然还是傲色不减，有心讽刺两句，但到底顾念他是自己兄长，忍了下来，瞪着双眸转头看向那树丛，道：「这么久了，竟然不放第二箭。」

清风道：「你懂何？这来的人不过是寻常猎户，多半就是柴家那小鬼。他会什么？刚刚放冷箭只不过是我没防备，现在一箭没怎么样，你看他还哪敢放第二箭？我借他两个狗胆也不敢！」最后一句提高了嗓子，大声说出来，只是只因疼痛和失血，多少有点破音，在黑暗中显得十分难听。

好一会，一片寂静。

清风冷笑道：「果然怕了吧。」

明月摇摇头，突然神色一变，道：「不好——」往前冲出两步，蓦然一闪身回来，又紧紧靠住大树。

清风大怒道：「你发何疯？」

明月转过头道：「我们被冷箭吓住，在这里躲避，那宝塔谁来看守？」

清风色变，猛回头，所见的是宝塔矗立在夜色中，如同阴影中的巨兽择人而噬，看不清里外情形，冷风吹过，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喝道：「是调虎离山计吗？好狡猾的小子。既然识破了，那你赶了回来干什么？」

明月道：「我这番前去，离了这大树屏障，岂不是成了活靶子？横竖那宝塔里有的是镇压符箓，料他们开不开门，我何必着急去？」

清风骂道：「不成器的东西，你怕什么？别说他们不敢放箭，就是放箭，凭你手中长剑，还怕他们不成。」抓住他道，「跟我来，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奈我何。」这一抓，却忘了肩头伤口还在，微一用力，业已疼得流下汗来。

清风转过头去，明月把手一抽，长剑忽的一声，拦在身前，转过半个身子，笑言：「你要去就去，别拉扯我。」

明月暗道：倘若你刚才说这话，我倒有三分相信，现在你都中箭了，鬼才信你，微微一挣，道：「师兄，你看，敌人在那边。」

清风大怒，还没说话，只听一声刺耳的呼啸声又一次响起，听风辨形，手中长剑一挥，当啷一声，半截断箭掉在地下。清风冷笑道：「只不过如此。咄，小贼别走，我来了。」说着往前几步，不往宝塔的方向去，反而迎着放箭的方向，迎面而去，手中长剑舞起，猛冲了过去。

眼见他尽管垂着一只胳膊，但右手完好，的一团雪相似，银光点点，风雨不透。那剑法确实舞得好，脚下也真迅捷，只不过几个呼吸时间，已经抢到树丛前面，喝道：「你给我死吧。」长剑如白虹贯日，直直刺向树丛。

正这时，只听明月叫道：「小心背后！」

清风全神贯注使剑，骤然听到这一句，大吃一惊，顾不得其他，圈剑赶了回来，在背后一抹，只听嗖的一声，长剑与身后射来的冷箭相击，冷箭倒飞出去，持着长剑的手也不由得发麻。

清风暗自心惊，心中只道：「好厉害的箭术，小小一支羽箭，竟有这样的力气！」不敢托大，转过身来，盯着对面的来箭处。

所见的是背后依旧是黑沉沉一片夜色，哪有人影？清风看了一回，心中暗自警惕，心道：这小子何时候跑到我背后去了……啊哟，不好！

他方才反应过来，手中来不及有任何动作，就觉着头上一痛，跟前一黑，就此栽倒。

明月看着，所见的是清风击落了来箭之后，竟然背转过身，搜寻后面的人，不由得被震得目瞪口呆，心中只道：你傻了吧！虽然后面来了敌人，但是你前面的敌人没有消失啊，况且离着你就几步之遥，这么背转过身，岂不是找……

还没想得全然，所见的是清风背后的树丛中大大方方出了来一个人影，手中拿着长弓，用弓背往背转身子到处踅摸的清风脑袋上只一击，就听「噗」的一声闷响，把他打翻在地，四肢不动，不知生死如何。

明月见了，暗中又好气又苦笑——气他愚蠢，苦笑自己运道差。死道友不死贫道也罢了，但如今情况却是，道友先死，下面死的就是贫道。

明月正无可奈何着，却见那男孩走上几步，道：「明月，你也在这里。」

明月心中尽管无可奈何，却也不曾输了气势，上下打量那男孩，认得是柴家那个小崽子——在这个地方遇到他，也不能说意外，反而是情理之中。

所见的是小石头手中弓缓缓举起，搭上羽箭，瞄准了自己，不由暗自恼怒，心道：你好托大，敢这么大喇喇的瞄准我。你离我只不过数十步，拉弓放箭也需要三息时刻，我展开飞云步轻功，使一招「气贯长虹」，手中长剑刺穿你心口，也不过需要三四息，到时候你已然发不出箭来，我再将你拉到身前，充做肉盾，我身后的你的同党也投鼠忌器，我或者将你拉到宝塔之前，守住入口立于不败之地，或者利用你的尸身引诱你的同党出来，将他们一网打尽，还不都在我一念之间？

他刹那间业已转了数十个念头，觉着哪一样都是自己赢了，顿时感到精神胜利，无比满足，又想：罢了，不是我怕了你们，反而是不想多结冤家，就让你嚣张一回，难道你还能把我怎样？小子，且看你明月爷爷的。含笑道：「你要去宝塔呀？」

小石头见他开始满脸激动之色，不一会之后反而平静下来，又换上了一副笑容，暗自疑惑，道：「是啊，作何样？」

明月道：「能够，太好了。你赶紧去吧。」说着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石头见他回答的极其干脆，反而不可思议，弓弦绷得紧紧的，道：「作何，我去了，你没话说么？」

明月道：「怎么，你还想要我带路？就在宝塔底下，门都没关。我跟你说清楚，免得你迷了路途。你进去之后，有两扇铁门，推门进去，还有一段通道，却有一面铁墙。铁墙后面，就是关押宋师娘的所在。我可跟你说话，那铁墙光铁板就有半尺厚，上面还贴着七张大符箓，那是老道贴的，与我无关，你找我也没用。」

小石头越发愣了，道：「你是什么意思？」

明月道：「我说，我是不会给你带路的。你得自己去。」说着道：「让开路，我走了。」昂着头从小石头身边走过，扬长而去。

小石头见他去得很有几分潇洒，一时愣住，保持着开弓的姿势僵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大概明月都跳墙跑了，才缓过神来，喊道：「喂，就让他这么跑了？」

对面的树丛里伸出一个光头，悻悻道：「我见你不动弹，以为你要放他走。既然是你的意思，我又想，明月算不得何，只要占领了宝塔，也未必非要拿他作何样，所以就没吭声。」

小石头怔了怔，道：「那就算了。现在该如何？」

小和尚道：「太师叔祖和小程兄出声道，咱们来这个地方不先为了救人，只为了清场。那铁墙上的符箓等他们两位忙完了过来，这才参详着解开。那边不打完驳灵阵，据说是解不开符箓的。现在咱们事情已毕，就在这个地方守着就好，紫云观里人手少，只要太师叔祖和小程兄不出问题，咱们这边就没事。等着吧。」

小石头点点头，道：「那也好，这就发讯息。」从背后取出一支火箭，搭在弓上，朝天怒射，一道火光直冲天际，劈开了一线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