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夜战紫云观·破阵子

冲明盘膝坐在钟楼上，神色木然。

灯楼上一片漆黑，只有冲明身旁，点着两盏油灯，灯火一闪一闪，映的他容貌模糊中带着几分扭曲。

那钟楼是矗立在藏经楼后的一座楼阁，除了宝塔，那便是全观的最高点，原是万马寺挂那口古钟的所在，钟声一响，响彻四野，合谷俱闻。万马寺的和尚被赶走之后，古钟也不见了踪迹，只剩下空荡荡一座阁楼，久未有人迹，早已露出陈旧败象。

可就这么一座不起眼的小楼，却是整个紫云观的关键——

驳灵大阵的阵眼，就在此处。

那驳灵阵是何等奥妙的大阵，尽管早在运转，却不需凭借外物，因此表面上无声无息，即使在阵中心，光凭肉眼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是不代表这个地方就是好呆的。驳灵大阵全力运转，周遭灵气尚且混乱不堪，何况阵中心？那仙气如同漩涡乱流一样，既混乱，又犀利，仿佛要把进入阵眼的人乱刃分尸。

冲明当然也不会舒服到哪里去。

被选来主持这驳灵大阵，他当然也是觉着骄傲的，尽管明知是因为自己的师兄们死的死，逃的逃，他是别无选择的选择，但能担当重任，毕竟觉着光荣。再加上被授予了大阵的数般变化，在心中反复演练，只觉得受益无穷，更加喜不自胜，恨不得旋即来到阵前操演一番，显显自家的本事。

冲明刚刚在岳华老道面前，只学到一百零八种变化的其中三种，还觉着甚是不足，如今才知道，别说三种，在这方阵中，能将一种变化施展开来，就业已是十分不易了。他也不敢随意操演，坐在地上，只等着对方来袭，才勉强催动。

然而更上钟楼，冲明便觉不对。他尽管只在胎息境界，未曾开辟灵窍，但也觉着体内胎息沸腾不休，险些就要岔入邪道，走火入魔，费了好大的劲儿将气息压住，却疲惫不堪，每上一步台阶，就觉着体内被强行压服的仙气就是一颤，随时都要突破控制，肆虐为祸。等走到钟楼顶上，坐在阵眼之上，更是已经精疲力竭，只是端坐不动，都费了吃奶的力气，这还演练何大阵，抵御何外敌？

老老实实等了许久，竟是毫无异状，冲明对于观中的事情懂得不多，连清风明月也不如，本也不知道是何人要与紫云观为敌，心中暗暗猜测道：说不定只是师父做个预备，敌人也未必会来，或许他们知师父的厉害，知难而退了也说不定。

正这时，只听外面嗖的一声，黑沉沉的天际陡然亮了起来。

冲明毕竟年少沉不住气，大骇之下，弹了起来来跑到窗边，只见一支火箭带着尖利的呼啸声直冲向天际。冲明心中又惊又怕，手心出汗，叫道：「敌人来了，敌人来了！阵法……」

刚要发动阵法，蓦然手中一拍，那两面阵旗却不见了，慌得他在身上乱拍乱摸，团团乱转，直叫道：「我的旗子呢，我的旗子呢？」

转回头，一眼看见两面阵旗落在地面，飞扑上去，一把抄在手里，刚一落手，只觉着周围灵气一阵混乱，正是有人侵入大阵之象，暗道：这就来了！

他这是开天辟地落草以来从未有过的临敌，哪里懂何临敌经验，脑子里只剩下那阵法变化，照猫画虎，手中阵旗一挥，就觉着周围的灵气就如同被一根定海针搅动起来，开了锅一般沸腾了，沸腾的仙气网中，两道灵气脱颖而出，如同两道气龙，盘旋从顶楼而下，冲向那闯阵之人。

按照道理说，那大阵第一变，光气龙就要至少凝结八条，但他力场不足，硬生生凭着阵法本身的能量，活活凝聚出两条，却也到了极限，气龙腾飞，冲明脸色转为惨白，一口血到了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他虽稳坐阵中，但是对于大阵也不算十足掌控，能感觉到阵中有人，正在一步步靠近，然而其中细微情况，他也不能极其了解。只感觉两道气龙从上而下，兜头灌顶，冲向来犯之敌，两边一下子撞在一起。

嗯？

冲明一怔，他本以为这庞大的大阵催动两条气龙，必然声势浩大，这一撞不说惊天动地，也该是电闪雷鸣，哪清楚他只感觉到一撞，就再无声息。那两条气龙哪里是龙，分明是泥牛，泥牛入海，再无消息。

与此同时，对方在原地停了不一会，又再次一步步上来。

咚——咚——咚——

这不是踏步声，而是冲明自己的心跳，他的心都快从嘴里吐出来了，满心想要在发动一次进攻，但刚才耗了不少真气，现在已是后继乏力。

干脆——跑了吧……

他就要把阵旗脱手，一松手时，竟发现那阵旗牢牢地黏在手上，作何也甩不脱——

呼……

阵旗自己动了起来，头上的气场越发混乱，那是阵法又一次调动的征兆，冲明惊恐地发现，不但自己手脚不受控制，真气也是被阵旗带着，不住的向外泻去，这可不是他自己控制的，感觉乏力就能停下，他明明业已觉着气海空空，但阵旗还是不住的抽动他四肢百骸残存的仙气往外输出。

快……快停下……

会死人的……

然而，不论大阵运转的如何疯狂，对方像是一点也没受到影响，气龙发出一条，就消失一条，发出两条，都没了一对。大阵中仙气乱窜的越来越快，总量却越来越少，开始还气吞山海，磅礴无比，最后渐渐成了捉襟见肘之势。

在阵旗的疯狂搅动下，那大阵运转越来越快，几道气龙嗖嗖的飞出，大有势将对方挫骨扬灰的威势，与此这时，端坐在阵中的冲明脸色越来越白，浑身上下都开始颤抖，摇摇欲坠，像是下一刻就要倒在地面。

突然，时间似乎戛可止，气龙的走势一滞，周遭的空气都凝住了，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噗」的一声，冲明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晃了两晃，轰然倒地。

油尽灯枯，他业已被榨干了所有的真气，即使是阵旗，也不能再抽取哪怕一滴真气了。

大阵还在运转，但是已经恢复到无人操作的状态，虽能将仙气搅得混乱，却也失去了主动袭击的能力。

咚——咚——咚——

这一回是真正的踏步声了吧。

冲明倒在地上，反而不惧怕了——有何可惧怕的，他现在业已油尽灯枯，命在顷刻，难道还会变的更糟糕吗？

再说，不管他多么凶恶的敌人，难道会比自己的师父更加狠毒吗？

会比那个一开始就是存心拿自己当作祭品养阵的岳华老道更加狠毒么……

就算冲明何都不懂，现在也该恍然大悟过来了。

终究，钟楼顶层的大门处出现了一个人影，冲明勉强睁开眼看去，只看见模模糊糊一人身形，像是是个身材颀长的人，面目模糊，眼见他一步步走过来，冲明只能无助的伏在地上，接受着不可知的命运。

终究，那人走到近前来，低下头道：「怎么样了？」

冲明终于看清楚，那人是一人极俊秀的少年，心念一动，业已认了出来，道：「啊，你……」一句话没说完，声线戛然而止，再无声息。

那少年用手在他鼻息一探，清楚已经气绝，脸色微微一沉，将他身体挪在一旁，微微呼了一口气。这驳灵阵的第一步，算是打过了，可……

真正要破驳灵阵，现在才方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