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门缝望着外面的两道身影进了对面的包厢,青龙才将门全然合上。
「公子怎么清楚她想送糕点给你?」
方才公子趴在门缝边与晓风姑娘暗送秋波的甜蜜劲儿,是他一人单身汉能看的吗?
「你听没听过一人成语,叫心有灵犀?」
紫羽将两个纸袋一一打开看了,一共三块糕点。
看来,她为了将这三块糕点顺利送到他手中,颇费了些周折。
「切,一股子酸臭味。」
自家公子盯着手上的糕点一脸痴笑的模样,闪瞎了青龙的眼。
紧接着,青龙又真心替他高兴。
这也算是,媳妇熬成婆,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吧?
从前他便看得分明,公子才是一贯站在原地,只要晓风姑娘一回头便能见到的那个人。
这一次,晓风姑娘终于不再对公子的爱意视而不见,并且开始回应公子了。
只不过,晓风姑娘甘愿冒险也要给公子送来糕点,他却是不能理解。
「这糕点有何特别之处?」挨近公子身旁,青龙伸爪便要往纸袋里掏。
纸袋口子被一把捏紧,紫羽拍开青龙的手,驱赶他。
「外面街上有卖的,要吃你自己买。」
「重色轻友。」斜睨了一眼被公子藏在身后方的两个纸袋,他忽然有个猜想,「她是在为之前不等公子便跟夏慕来北国的事情表示歉意?」
青龙自很久以前便跟在紫羽身旁,两人说是主仆关系,倒不如说是兄弟关系更为合适。
因此私下在跟紫羽相处时,比玄武白虎他们多了份随意。
「嗯。」
应该是吧,她不依稀记得他了,但是从前的习惯还保留着。
从前,紫羽与她年纪还小的时候,偶有拌嘴置气,起初两人谁也不肯相让。
但不出三天,他们之间必有一人先退步示好。
若是他先,便会将自己央求母后帮他「借来」的藏书从门底下偷偷塞进她房间。
若是她先,便会用纸袋装了他喜欢吃的点心从房顶掀开的洞中扔到他茶案上。
青龙见公子眼神虚浮,便知他应是陷入了某些回忆里。
看他嘴角的笑意,那回忆似乎很甜很美好。
想起早些时候思思姑娘来找公子时候说的话,青龙心里浮上忧虑。
「公子,镯子一事,公子是否有了打算?」
「此事是虚是实,我得亲自验证了,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夏慕此人狡猾奸诈,他刻意让思思跑来告知晓风的镯子有问题,其中必定有诈。
然而,为了晓风的身体着想,紫羽定要亲自去察看一番。
不论事情真假与否,他都不敢拿晓风的健康开玩笑。
「可惜今日没能如愿跟姑娘好好见见。」
青龙还是有些惋惜,就差那么一点点,晓风姑娘就能进门,公子就能清楚镯子究竟有没有问题。
「无碍。」紫羽紧了紧手中的袋子,目光柔软,「今日也不是一无所获。」
起码,她让他清楚,她的心里,并非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怎么去了这么久?菜都上齐了,迟迟不见你们回。」
晓风与夏江俩人一前一后回到包厢,还没入座,夏江便受到夏慕的责问。
「本来想试试在走廊边上整套桌椅吃饭,但外边人来人往,怕扫了王爷用膳的雅兴,于是作罢。」
晓风一边回应着夏慕的问题,一面利索地蹦哒到思思旁边的位子,就座后,冲思思眨了下眼,看起来心情极其愉悦。
思思微微吃惊,瞧见她手里的袋子不见了,脱口而出,「你的糕点吃完啦?」
晓风拾起筷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随即恢复动作,迅速夹了块卤牛肉放进嘴里。
「嗯嗯。」她借着咀嚼的动作含糊其辞。
「夏江,你的糕点也吃完了?」思思记得方才夏江出去时手上还拽了纸袋,这会儿赶了回来已经不见了。
「属下也早就饥肠辘辘,方才见晓风姑娘在廊道上吃着.,便没忍住,跟着姑娘一块儿吃了。」
其实,他的糕点被姑娘夺去后,转而送给了那个小二。
姑娘当时是说,麻烦了小哥这么久,还让他白忙活一趟,便让他赏些银两。
刚好姑娘手边还剩一袋糕点,便顺手给了那小二,也算是聊表心意。
他二话不说掏出一袋子碎银,奈何那小二死活不肯收下。
那她跑去对面包厢意欲何为,夏江岂不是一清二楚?他之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夏江有意替她遮掩,晓风这会子也已经转过弯来。
果然,大智若愚,她还真是小瞧了夏江。
「你俩去外头这么久,就是为了一块儿吃糕点?」
夏江少见地皱起眉头,这思思姑娘不是晓风姑娘的挚友吗?为什么他总觉着思思姑娘的言语有些刻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嘿嘿,思思,我挑的糕点是不是很好吃?」
晓风以为思思只是神经大条,便干脆分散她的注意力,反过来问她。
「行了,坐下吃饭。」
夏慕不等思思开口,直接吩咐夏江。
晓风夹菜间偷偷瞄了几眼,见夏慕神色无异,便放开胆子,专心吃饭。
「瞧你急得,又没人跟你抢。」
晓风的饭碗里,高高堆起一座山,那都是她自己给自己夹的菜。
「我就吃我碗里的这些,桌子上的,都是你们的,我不跟你们抢。」
晓风看似玩笑的一句话,实则藏了点心思在里面。
这样,就没人有机会给她夹菜了。
这一波操作,还真是妙啊,看穿晓风真正意图的夏江心里默默给她点了个赞。
他自顾自扒拉着米饭,不敢抬头去看老大。
不用看也知道,老大此时的脸色一定甚是不妙。
就晓风姑娘这点小心思,除了思思姑娘可能没摸着头脑外,谁能瞧不出?
思思一开始的确没觉着晓风别有深意,甚至觉得晓风的行为又逗又无礼。
哪有在众人面前吃饭时,先往自己碗里一个劲薅菜的道理?
但她懂得观察夏慕的神色,是以她清楚,晓风方才是故意表现得粗俗。
就在她迟疑着要不要将晓风碗里的菜夹些许到自己碗里,留些空间出来时,夏慕语气极尽温柔。
「好,你慢着点吃,不够本王再着人加菜。」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晓风埋头干饭间,一颗脑袋几不可察地捣了捣,算是应下。
「夏江,你光吃白饭,嘴里不会没味儿?」
夏江心里苦,幽怨地看了眼晓风。
姑娘每次回避老大,都要顺带捎上他,再这样下去,他都快成为老大的眼中钉了。
匆忙夹了只大鸡腿到自个儿碗里,他也学着晓风嘿嘿一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属下也怕姑娘不够吃,给姑娘留着些。」
晓风:「…」
夜已深,摄政王府里的侍卫们在府里各处巡逻,而潜伏在屋檐上的暗卫们中的一部分人,却时刻紧盯着盘坐在最高处的女子。
只见那女子大口地吃着手上的糕点,全然不顾形象,三两口便把一块糕点干掉。
每吃完一块便用袖子胡乱抹一把嘴角,再砸吧砸吧嘴,紧接着便伸手从边上的盘子里抓一块糕点接着吃。
「我们要不要报告王爷?」底下巡逻的侍卫发现了晓风的动静,一时之间慌了手脚。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必了,没有王爷的默许,晓风姑娘也上不去这屋檐。」侍卫头领想了想,回道。
」也是,姑娘连后院的墙都翻不过去,更何况是这王府最高的屋檐。「
「有道理,再说,若是有任何不妥,上面的暗卫首先便会有所行动。」
众人开始议论起来。
「大家寂静,不要惊动了上面的晓风姑娘。我等只要坚守职责便可。」
头领一声令下,众人便整理了队伍,继续开始在府内巡逻。
而在上面大口吃喝的晓风,在吃完了一整盘糕点后,闲来无事,开始思考起人生。
她现在的人生,除了吃吃喝喝,仿佛也没别的事了。
她在现代时候的梦想是做一条心安理得的咸鱼,没不由得想到,竟然在此物世界实现了。
唉,果真啊,人生处处是惊吓,你永远不清楚,下一刻,你会变成一个废柴,还是变成一个废柴。
她忽然就有点怀念在南国的时候,那个时候她初识紫羽,尽管也有他的庇护,但她起码还是靠自己的手艺在小南国混饭吃。
现在想起来,紫羽似乎一开始就懂她,给她自由,尊重她想要独立的心。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还有书生,一开始尽管还是有些古板,但也同样尊重她,照顾她,关心她。
她忽然就开始想念小南国里的人,里头的小二,掌事的妈妈,虽然世故圆滑,但对她都是极好的,一直不给她压力。
她知道他们是因为紫羽才对她格外照顾,但她就是觉着,他们都是一群可爱的人。
她在小南国,那个南国最喧闹的酒楼,周遭一片繁华,有纸醉金迷,也有人间烟火。
她忽然,就有点落寞。
眼下,她坐在王府最高的屋檐上,目光所及之处,却只有何也没有的黑暗,没有热闹的人群,没有闪亮的烛光,也没有烟火气。
就像被重新困回王府里的她,没有一丝生气。
街头的喧闹,糕点老板的热情,都与她隔绝开来。
夏慕在赶了回来的路上,给她打包了一整个摊子的糕点,她知道他是在示好。
笨拙,却涵盖着他的一颗真心。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口,她从昼间到夜晚,明里暗里回避了太多次了。
罢了,她只能先由了他,等日后再另寻机会,跟他好好谈谈。
极远处,与晓风所在屋檐高度平行的位置上,一抹紫色的身影久久伫立着。
注意到晓风拿出腰间的玉佩,用手细细抚摸,紫羽嘴角晕开了一抹笑意。
他送给她的玉佩,她一直随身带着。
他看不清她的神情,但从她轻柔的动作里,他猜想,她此刻,应该也在想念着他。
正如,他想念她一样。
她不清楚,她走了的这些日子里,他疯狂地想念着她,想念她的一颦一笑,想念她的一抬手一投足,就连她平日里装模作样的小心机,他都想念。 她还是原来的样子,脾气秉性,一如往日。
变的只是容颜。
她偷偷塞给他的糕点,他尝过了。
很甜,比以前她在宫里时扔给他的糕点甜上许多。
想起此物,他便又觉得她好笑。
她并不会做糕点,是以,用来示好的那一袋又一袋的糕点,是央求他娘亲白夫人做的。
这么一想,当初他娘亲为了他俩的事,可是操碎了心。
只要他俩置气,他娘亲就得跟着忙活,不是去「借」藏书,就是去厨房做糕点。
他清楚,她在等他带她出摄政王府,他也恨不得随即将她从王府带走。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那日他看到夏慕抱她的时候,天清楚他的醋意有多深。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同时,他又感到害怕,怕她业已想起了一切,怕她对夏慕旧情复燃。
当思思匆匆跑来告诉他,她在摄政王府晕倒的时候,他想见她的心,便再也按耐不住。
今夜一见,他觉着,自己在他心里,多少是有点位置的,只要有位置便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就算她的心里有夏慕,也不全然只有夏慕一人。
他既然占了点位置,日后,他努力一点,将夏慕从她心里挤走便好。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至于夏慕此物人,不得不说,经过几年的沉淀,他的城府,是越来越深了,能利用的人,他竟然一人也不放过。
「天凉了,本王带你回房休息可好?」夏慕不知何时出现。
晓风听到夏慕的声线,吓得赶紧将玉佩藏回腰间,并用裙子遮挡。
「好。」晓风朝他笑了笑,回道。
夏慕不动声色地瞧了眼晓风的腰间,俯身将她扶起,抱着她飞身下了屋檐。
下去之前,扭头往极远处撇了一眼,眼神颇耐人寻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