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辞瞳孔猛缩。
一时心急,突然挣脱开了裴烬的手,甚至,还推了裴烬一把。
不能让宁岚清楚,宁岚会担心,可要是不接电话,宁岚肯定也会担心。
裴烬没用何力,自然被他推得用手撑了下地面。
白皙的下巴上还有手指留下的红痕,力气却还挺大。
电话铃声还在响着,裴烬没那听人打电话的癖好,看宁辞满脸戒备和躲避地望着自己,却又那么惶恐地抓着手机,冷嘲:「还是会推开的啊。」
「还以为,你不会。」
说完,捡起地面染了血迹的衣服,朝着更衣室去了。
没来得及去细想裴烬的话什么意思,铃声停了下来,宁辞跌坐在墙角望着未接来电,不知道该作何和宁岚解释了。
宁岚之前就说过,不可以不接她的电话,那样她会忧心,明明之前就答应过她,不能让她担心。
没半分钟,宁岚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这回,宁辞连忙接了,调整了一下呼吸,小声喊:「妈。」
「方才干何去了?」宁岚显然是生气了,语气有点严肃,可惜她现在人不在宁辞面前,不然她肯定是要气得对宁辞动手的,就宁辞没接电话的那一分钟里,她业已想到了很多场面。
宁辞初中时候,她去学校接宁辞,没能联系上他,最后找到他的时候,却发现他被人反锁在厕所里。
从那以后,宁岚就再也不允许宁辞不接自己电话。
可何振在,她还是压着怒气的。
「在、在睡觉。」宁辞不太会说谎,但隔着移动电话,宁岚也没太能听出来,宁辞在她面前向来是没何保留的。
宁岚放下心来,旁边何振搂着她的肩膀:「我和你说了,这么晚肯定睡了,你也不用太担心。」
何振的声音很清晰地传了过来,宁辞愣了下,握紧了移动电话,一声不吭。
被何振这么一宽慰,宁岚没再继续此物问题,柔声问:「宿舍住的还习惯吗?」
「我、我能够换个宿舍吗?」宁辞怕裴烬在这个时候赶了回来,一直压着声线,听起来也像是在宿舍怕吵到舍友睡觉,他业已很久没有和宁岚提过何要求了,要不是、要不是只因实在不想和裴烬住一间,他也不可能提。
但向宁岚提要求,比向班主任提要求简单。
宁岚沉默了一会儿,「是哪里不习惯吗?」
理由没办法说,宁辞拽紧衣角,小声道:「有一点点。」
宁岚笑了声:「你第一次住宿是很正常的呀,你就当宿舍只有你一个人好了,你也不需要去和别人打交道,那些人做何都和你没有关系,清楚吗?」
「你性子软,别人和你说何,你不要搭理他们,也不要相信任何人,高中就剩下一年了,你的主要重心是学习。」
在处理消息的何振闻言,看了宁岚一眼,皱了下眉。
他对宁辞印象并不怎么好,明明都已经成年的男生,说话唯唯诺诺,一点都不大气,但宁岚这番话,他也并不能认同。
以前宁辞都很听话,在这种话题上,宁岚说何他都会听话地应好,除了在喊何振爸爸这种事情上他答应不了,然而现在,他闭了闭眼,想起来的不是裴烬对他的步步逼近,而是那天夜晚王冠蓦然的恶语相向。
但终归不是他的亲儿子,他这一大把年纪,和宁岚再婚也不过是只因确实喜欢宁岚,但也不愿意养这么大一人儿子。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不是此物不习惯……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进去。
不能让宁岚忧心。
「怎么不说话了?」宁岚觉着不太对劲。
宁辞连忙:「没、没有,怕吵醒舍友。」
他真的不会撒谎,说这话的时候,人都快缩进墙角,感觉呼吸不上,仿佛有哪里被堵着,很难受。
裴烬倚在更衣室大门处静静看着。
也不清楚在和谁打电话。
作何表情,还挺……痛苦?
只不过,这和他,也没何关系。
裴烬摸了摸肩膀上的蝴蝶结,贼他妈幼稚。
宁岚这才意识到,宁辞人还在宿舍呢,舍友肯定都睡了,她有些抱歉,「那你先不要说话,听妈妈说好了。」她不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也没有要答应的意思,换宿舍肯定得麻烦何振去周转的,本来转学过去就已经够麻烦了,宁岚并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让何振对宁辞印象不好,她转而道:「下个周末,妈妈要去参加一个活动,你何叔叔没空陪妈妈去,你陪妈妈去好吗?」
宁辞并不喜欢那种人多的场合,他迟疑了一下,刚想问是何活动,宁岚也不给他问的机会,直接道:「下周末妈妈来接你,到时候再见,先不说啦,你睡觉吧。」
下一秒,电话就被挂断了。
宁辞愣了下,微微嗯了声。
突然觉着有点无力,但这样是不对的,宁岚都是为了他好。
懵了一会儿,裴烬走他面前,没给他时间,直截了当:「走了。」
但裴烬说的走,却不是直接走了。
出来的地方,人还是不少,宁辞心不在焉,还是忍不住惧怕这种场面,跟来的时候一样,被裴烬虚虚揽在怀里,还以为要出去,裴烬却停住脚步脚步。
「怕?」裴烬神色散漫地越过人群望着擂台方向,单手搭在宁辞肩头。
宁辞是真的瘦,一手就能完全揽住还有余地。
刚才发泄过,裴烬现在心情还算不错,再加上生理性厌恶接触反应方才业已伴随着酒精呕吐过一回,现在的厌恶反应,暂且还在他能承受范围。
这边实在太吵了,宁辞没听清裴烬说何,虚虚躲在他怀里,「什么?」
明明平时怕他怕得要死,可现在感觉自己在向他寻求庇护。
「为何怕?」裴烬提高了声音,又差不多快贴到宁辞耳侧。
宁辞往后躲,但一躲,靠到的是裴烬肩头。
作何会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宁辞记不清了,从哪一天开始,就连正常上学都成了一种痛苦。
看见人群会窒息、惧怕……现在这样,业已好了不少,但还是会很想躲。
但,这种话,不可能对着裴烬说。
他不说,裴烬也并不需要答案,只是微微笑了声,「抬头看看。」他捏住宁辞下巴逼迫他抬头。
落入宁辞眼里的,是亢奋的人群,还有人群中央,在擂台上不要命想要给予对手致命一击但又被堪堪躲过的两位对手。
在拳头即将落下的瞬间,氛围像是会到达一人顶点,被躲过之后,又是一阵遗憾的唏嘘。
「看见了吗?」裴烬声音散漫,恰好侵入想要逃避看这些的宁辞耳膜。
宁辞没应。
裴烬也懒得管他何反应,只接着说:「看他们表演,是不是觉着,特别,恐怖?」
「嗯,不过就是表演。」裴烬第一次看,就没什么感觉,这种东西,的确不太适合他们这种年纪的人看,「他们知道观众想看何,就表演给观众看什么,每一招每一式,要真想要对方的命,就不该停顿那么一下。」
宁辞愣住了。
不知道裴烬作何会会蓦然给自己讲此物,但是,裴烬那么一说,他静静地看着,竟然真的看出来,他们停顿了,也许只是那么一点点的偏差,但这么一场或许暴力的擂台,蓦然就变成了一场表演。
裴烬垂着眼,看宁辞表情由害怕渐渐地地变成了惊讶,居然觉着有点好笑,胆子那么小,还那么傻,说何都信,「你猜,观众知道吗?」
宁辞张了张嘴。
猜不出来。
要是他们清楚,怎么会还要欢呼?
「就算他们知道,他们也会当不知道,他们把表演的人当小丑看,小丑,也把他们当小丑看。」裴烬语气逐渐淡了,「所有人都是戴着面具的小丑。」
「你在怕何?」
「怕虚伪丑陋的小丑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裴烬声线很冷,听得宁辞想躲。
「但你不也是?」裴烬捏了捏宁辞想要逃开的下巴,蓦然就笑了,打破了突然阴冷的氛围,「怎么,又想跑?」
如果有条件,宁辞的确想跑,但没有,他努力克制着想要跑的冲动摇头,脑子里却回想着裴烬的话。
裴烬想说什么?
想说,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吗?一样的虚伪丑陋……是以,没必要害怕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裴烬,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没给他多想的机会,裴烬松了对他的桎梏,自顾自转身要走。
宁辞愣了下,连忙跟上他的脚步,但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
这回,两个表演者,都摔倒了。
大家都在喊:「起来!起来!继续!继续!」
裴家的司机还在等着,上了车,宁辞坐到了离裴烬最远的距离,默背各种公式,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问:「裴、裴烬。」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裴烬正打游戏,淡淡嗯了声。
「你刚刚的话,何、什么意思?」
「没何意思,转移一下你的注意力。」裴烬轻描淡写。
宁辞愣了下,抿紧唇。
突然觉得,裴烬,也没有、没有那么吓人。
下一秒,裴烬淡淡补充:「顺便,告诉你,我不把人当人,所以下次亲你的时候,再躲,我不知道我会做何。」
宁辞睁大眼睛,又想往角落里躲。
但,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没往最角落边上躲,彼处,连逃都没法逃。
车里寂静下来,裴烬一把游戏结束,觑了一眼宁辞。
坐姿规矩,垂着眉眼睫毛颤着,下巴还留着红印,红润的唇一张一合,没发声,不知道在干何。
就挺像那种,小奶猫,还得是纯白色的。
还,挺可爱,还是能给自己带来点乐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