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人人是不是不能回去?」车停在北门口,整个学校都陷在黑暗里,唯独车灯亮着。
宁辞觉得裴烬在嘲讽自己,但看看墙又看看伸手不见五指的入校之路,很难不心生怯意,支支吾吾,又不能说,你把我举上去这种话。
但不用他说,腰就被人抓住,裴烬如法炮制把他给弄了进去,落地的时候开了手电筒,「走吧。」
他也要回宿舍住吗?
宁辞一边背化学公式一面思考,今晚自己到底该睡哪里,或者,也可以直接不用睡了。
反正业已很晚。
「你说什么?」裴烬在前面走着,突然回过头来。
宁辞离他不远,生生停住脚步,脑子里的钠镁铝硅磷瞬间不翼而飞,「什、什么?我没有说话。」
他一直都是默念的……
裴烬哦了声,「但我怎么听见了,谁喊我?」
裴烬脚步放慢,似乎是真听见了,还在四处看。
宁辞脚步一顿,呼吸都变慢了,认真回他:「我没、没听见。」
「你是不是听错了?」
裴烬云淡风轻:「可能,还以为你怕得在喊我的名字。」
宁辞抿了抿唇,他作何可能会只因害怕喊裴烬的名字,相比起来,裴烬应该更可怕才对。
然而,被裴烬这么一说,他像是真的听见有人在说话。
在喊「宁辞」。
就那么小小的一声,宁辞差点弹了起来来,心跳都变快了。
偏偏,裴烬又停了下来:「哦,这回喊你了,听见了吗?」
伸手捂住耳朵,宁辞摇头,又点头。
裴烬打着光落后走到他身边,「听过校园怪谈吗?」
「每个学校都有那么几个,比较出名的校园怪谈。」
裴烬今晚话仿佛特别多,比以前还要多,听起来好像,心情还很不错。
明明出去的时候,还拉着一张脸,把他吓得不清,以为自己今晚可能回不来了。
打上那么一架,真的能够让心情变好吗?
宁辞不能理解裴烬这样的生活方式,也不想听裴烬和他讲何校园怪谈,紧紧捂住耳朵,但还是有声线泄露进来,张了张嘴,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宁辞制止他:「裴、裴烬,你不要再说了。」
再说下去,他就要腿软,没法走了。
「哦。」裴烬把光晃过来一下,照出宁辞吓得瑟瑟发抖可怜兮兮的表情,又把光晃了过去。
真奇怪,竟然会觉着他这样,也很像那种纯白色的小猫。
耳边寂静下来,但手不敢拿下来,就怕再有何幻听。
结果没两秒,又听见一声:「宁辞。」
宁辞差点弹了起来来,一哆嗦,往裴烬身上撞。
裴烬哼了声,「干何?是我在喊你。」
宁辞扭头,委委屈屈看了他一眼,不敢再看,也不敢怪他。
裴烬却非得告诉他:「我就是想说,你这还不是怕得喊了我的名字。」
这哪里算!
明明就是想让他不要说话了。
宁辞不想说话,只想赶紧回答宿舍,哪怕没地方睡觉,走廊里凑活一夜晚也行。
但裴烬一点也不想放过他,还要继续刚刚的话题,「刚才说到哪里了?哦,校园怪谈,我们学校的校园怪谈……」
宁辞:「……」
一点也不想听,裴烬干嘛非得说此物。
「校园怪谈就是,树会说话。」裴烬憋了好一会儿笑,现在终于笑出声:「听见了吗?」
「是不是挺像在说话?」
宁辞愣住:「……」
细细听,两边都是树,大半夜只剩下风吹的声音,「沙沙沙」的,听起来,确实很像有人在说话。
裴烬,幼稚。
宁辞抿起唇,腹诽。
这都是小学生才玩的把戏。
裴烬笑着,跟有读心术一样:「你在心底骂我幼稚?」
宁辞不太想和他说话,闭上嘴。
手电筒的光蓦然就灭了。
一片漆黑。
「说不说?」明的不行,来暗的,像是拿捏住宁辞死穴。
失去视线,确实,突然心慌。
宁辞生生停住脚步脚步,和裴烬靠上,盲野中,抓住了裴烬的衣角,颤着音:「是,幼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还真实话实说,裴烬被气笑了:「那你一人人走,幼稚的我,就……」
「裴、裴烬。」
比方才还颤的音,还带了点,求饶。
嘶。
宁辞说话本来就微弱,现在更像那种被欺负的奶猫在叫了。
手电又一次被打开。
宁辞不敢抬头,他居然求裴烬。
但他真的很怕黑,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要是裴烬不理,把他一人人扔在这,他会硬生生等到天亮,连自己开手电的勇气都没有。
等回过神来,业已到了宿舍楼下,这么长一段距离,竟然也就这么过去了。
裴烬没再和他说话,而是去敲宿管的窗,看起来轻车熟路。
宿管睡得迷迷糊糊被敲响,还在发火:「谁他妈约会约到现在才回来?次日我就告诉你们班主任……」
凶狠的话,在看到裴烬那张脸的时候,偃旗息鼓。
半夜偷偷溜出去玩,然后又一起赶了回来,偷偷回宿舍,确实搞得好像在谈恋爱一样。
宁辞想反驳,但又不敢,裴烬也不否认,只立那儿,示意他进去。
宁辞迟疑了一下,「你不回宿舍吗?」
问完,后悔了,他作何会要问这个。
果真,裴烬误会:「你要和我睡一起?」
「也不是不行。」裴烬说着,作势要抬腿,瞥见宁辞吓到的表情,又退了回去,敛了笑,「不回去。」
意思很明确。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宁辞怔了几秒,低低哦了声,要进去了,又回头:「感谢。」
裴烬低低笑了声。
被欺负成这样,还和自己说感谢。
有没有点脾气。
等宁辞消失在楼梯口,裴烬才动了,宿管看了半天,都没看见被裴烬挡着的人,到底是谁。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宁辞又睡了一夜晚裴烬宿舍,第二天,就抽了个时间去找叶平。
他很少主动找老师,要说的话,已经打了很多草稿了,但到了叶平面前提出来,还是有点难。
听他说想换宿舍,叶平也是有点意外:「现在高三宿舍空床位很少,你要住高一高二那边吗?」
「那样,可能会有点麻烦。」
但叶平作为班主任,还得问一下理由:「能告诉我何原因吗?」
他觉着宁辞这性格不对劲,但看他档案,又是没什么问题的,只不过是转学次数有点多,看起来是只因父母工作变动问题。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当初说宁辞成绩不好,也是相对于怀礼一中来说,单看,他的成绩还算不错,尤其是最近课堂反馈来讲,除了不爱说话以外,都没什么大问题。
叶平表情挺为难,宁辞一下子就退却了。
些许不太好的记忆涌了上来。
「你要是敢告诉老师,你就别想出了学校了。」
「胆小鬼,小废物,还真告诉老师?」
「你看老师管你吗?还不是理都不理你?」
「连老师都不想理你这种罪犯的孩子。」
宁辞张了张嘴,又抿紧了。
不能说,没办法说,理由,没办法说。
一张小脸,变得有些惨白,怕被叶平发现何异常,宁辞摇摇头:「没、没有,是我自己住不习惯。」
叶平皱了下眉,想让他大声点说话,但到了嘴边,又咽了进去,转而又想起来:「是不是裴烬欺负你?!」
他就清楚!那天宁辞不是过来找过自己?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叶平知道裴烬宿舍就在那层楼,但这也没办法的事情,宿舍就剩下彼处能住了,他也没办法左右何,都是后勤那边安排的。
「不、不是的!」没不由得想到叶平又不由得想到裴烬身上去,宁辞连忙否认,连一点点继续说下去的想法都没有了。
「他最好是。」一不由得想到裴烬,叶平就气不打一处来,但细细想了想,裴烬人都不在学校,应该不至于,放下心来,板着脸:「行了,那就回去上课,没事就不要想什么换宿舍,要么就住校外,宿舍不是你自己家里,想作何住就作何住的。」
叶平变脸速度极快。
宁辞低低应了声,出去的时候,心不在焉。
刚开办公室的门,迎面,撞了人。
一抬头。
裴烬搭着眉眼,理应是正好要推门进来,他身后方,是之前自残的那男生。
宁辞愣了下,裴烬和他擦肩而过,一句话都没和他说,和那男生,一起进办公间了。
门被关上,叶平说话声音传了出来。
「你俩作何一起来了?」
裴烬没说话,那个男生应了:「裴烬哥去接我了。」
裴烬哥,叫的挺亲热。
裴烬,也没有反驳。
宁辞抿了抿唇,突然想起昨天夜晚,又想起之前许倩说过的。
裴烬那种人,理应是想对谁好就对谁好。
何样子,都能装。
他作何能觉得,裴烬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好。
裴烬这样,把自己当陌生人,挺好。
办公室里,叶平看见裴烬就头疼,不仅如此那男生叫林奇,不是他们班的,但这事儿和裴烬有关,叶平不得不管,听见林奇喊裴烬喊那么亲密,又头疼死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呢,裴烬就当着他的面,淡淡的:「声线不好听,别喊了。」
他这么直白,林奇不好意思得要命,裴烬就是这样,看你不顺眼的时候,多伤人的话都能直说。
叶平也被搞得不好意思了,轻咳了声:「行了行了,先不说这个,林奇,一会儿你班主任就来了,裴烬的意思就是,要是你爸妈再缠着不放,他家那边会采取法律措施。」
这事儿说来也烦。
之前林奇在家自残,他爸妈吓坏了,私自去偷看林奇的手机,发现他之前和裴烬谈恋爱,现在分手了,一面痛心儿子是个同性恋,一边把锅甩裴烬头上,问裴烬要赔偿。
那天早晨,叶平那么早把裴烬喊来,也是只因林奇爸妈闹上来。
那会儿林奇人还没醒。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等醒了一问才清楚,是只因成绩。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奇爸妈对他要求高,前几天周考,林奇没考好,他爸妈就骂了他,林奇受不了压力,本来是想吓吓爸妈的,没想到,不小心给弄过头了。
林奇本人倒也没有要隐瞒真相的意思,但他爸妈不觉得,就是觉着是裴烬的问题,可着劲儿地要财物,还想见裴烬父母,那哪里能见到啊,能见到裴烬就不错了,裴烬能忍着脾气不打人就不错了。
到今日,也是林奇爸妈给的最后的宽限日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林奇也挺痛苦:「抱歉裴烬哥……」
裴烬不耐烦地撩了下眼皮,林奇连忙闭嘴。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裴烬是从宿舍过来,顺路碰上的林奇,也懒得解释是不是特意去接他了。
林奇误会,就误会着。
要不是因为这事儿,他理都懒得理林奇。
裴烬低头打字,明显的不是很想参与他们的讨论,他只要个结果就行。
宁辞回到教室,移动电话就震了一下。
还在课间,还以为是宁岚发的,就看了眼,结果,是裴烬。
裴烬:【看见我,装不认识?】
宁辞抿唇。
不是的,是宁愿不认识。
但他不敢发。
想了想,装没看见……裴烬也不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