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振把宁辞送到宾馆门口,连一句寒暄话都没舍得提,车就扬长而去。
踏入整洁干净的宾馆,宁辞松了一口气。
他业已在这住过一天,何振家虽然并不远,但宁岚说住在这里离学校近也更方便。
熟门熟路登记了信息,前台多看他好几眼:「同学,你脸色有点差,身体不舒服吗?」
宾馆开在学校附近,来住的自然也都是学生,万一出了何事,宾馆也要担责任。
何振车开太快,宁辞确实有点头晕,还在能忍受范围,小声谢过前台,正准备逃回室内。
前台又给他塞了一把糖:「没别的意思,你长得好看。」
还挺惨。
头天就眼睁睁望着一人穿着名牌的女人把他送到这个地方来,大晚上值班保洁说听见房间有打骂声。
方才又是名车送来。
家境看起来不错,却还住这儿。
宁辞不知道前台想了何,红着脸攥着一把糖去等电梯,踌躇片刻,小心翼翼把糖塞进了上衣口袋。
前台正望着他侧影感叹小孩儿长得可真漂亮,面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身形高挑的男生,神色略显不耐烦,主要是那张脸,帅得有点突出,也是他们这些在校外做生意的人都认识的脸,被他看了一眼,前台红了耳廓:「裴、裴烬?」
裴烬懒得搭理,直接把自己身份证扔给她,「一间房,和他同层。」
前台愣了一下,见裴烬看的地方和自己刚才一致,反应过来,「好,好的。」
其他的不用多问也恍然大悟了。
宁岚订的大床房,出电梯的时候宁辞听见了不清楚哪个房间里传来家长的训斥声,他拉了拉书包肩带,徐徐穿过长廊,走一半,感觉头晕目眩。
就连呼出来的鼻息都是热的。
宁辞自觉不对劲,停住脚步来,摸了摸鼻尖,又摸了摸额头。
竟然有点烫。
明明没有感冒也没有干别的什么,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刚准备下楼问一下有没有退烧药,就听见背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宁辞给对方让路,贴到墙边站。
脚步声却停了下来。
「宁辞。」裴烬声线低沉。
应该靠得很近。
宁辞感觉到身后方有不属于自己的热源,弓起后背哆嗦了一下,转过身,整个后背贴在冰凉墙面,对上裴烬昏黄灯光下显得冷淡的深邃眼廓,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墙里,垂下眼不敢直视。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裴烬。
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裴烬比他自在多了,勾着唇角:「挺巧。」
宁辞垂着眼还是不太敢和他说话,只磕绊应了声:「是,是的。」
听得裴烬莫名舒心,仿佛看他这副模样是一种取悦。
宁辞立在那儿没敢动,还以为打过招呼裴烬就会走了,结果静静等了小半分钟,裴烬也跟着没动。
他不敢提要走。
自己还欠着人一个人情。
更何况,裴烬站在那里,没做什么动作,直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住,只剩下头顶能感觉到灯光。
小半分钟后,裴烬终于出声,漫不经心问:「没别的话要说了?」
他蓦然俯身,一手撑在宁辞身侧,声线突然冷下来:「看来不该做什么好人。」
宁辞直直贴墙,浑身紧绷,就差把「害怕」两个字刻在面上,白脸透红,唇色却淡,甚至咬住下嘴唇,裴烬都能感觉到他在发抖,却觉着还不够,弯着腰凑到面前逼近:「是不是,连个招呼都不舍得主动打。」
「嗯,应该追究责任,注意到了何?看见我对人动手了吗?想去告状吗?」冷漠得像变了个人。
宁辞面上血色褪去,双眸湿润,裴烬说一句就眨一下眼,呼一口气。
气氛沉寂下来。
裴烬也不说话,似乎生气了。
宁辞揪着自己衣摆,腿软得厉害,能撑着站在这儿业已是他最大的努力,抬起眼皮匆匆一瞥裴烬冷淡脸色,看他眼里略带讥讽,更加惶恐。
但的确是他不对。
「嗯,可是你告状,我也不会作何样,老师还是校长,都不会把我作何样。」
「没没有。」
裴烬:「没有何?」
「没有,没有看见。」宁辞憋住一口气,「你也没有对人动手,没有要告状。」
他也没那胆子。
前后还挺矛盾。
裴烬有点儿想笑,忍着,依然恶劣地冷着脸继续问他:「那作何这么怕我?」
怕成这样,居然还没哭。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漂亮、干净。
宁辞想说没有,但他这副模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鼓足的勇气一下子就泄了,欲哭无泪,头晕目眩的感觉更加强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又不说话?」裴烬有意要逗弄他,看他吓得惊慌失措的胆怯模样。
然而话刚说完,肩头上传来重量和温度。
宁辞居然晕了过去。
-
宁辞在富有节奏感的手机铃声中醒来,伸手摸着枕头底下,何也没摸到。
床头柜倒是放着一支明显不属于他的移动电话。
卫生间里有淅沥水声,宁辞懵了几秒,「这确实是他的室内的确如此。
行李箱都还摆在地面。
「哗啦」一声,卫生间门被打开。
裴烬纸巾擦手,一身黑色衬衫,扣子松垮扣到锁骨下方,水珠从脸畔滚落,眼皮抬了下:「醒了?」
宁辞有点在状况外,但下意识拉拢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还没全然睡醒,望着有点懵,裴烬一边绕过床尾,一面说:「你吓晕过去了。」
宁辞瑟缩:「我……」
「对对不……」
他没何记忆,只记得自己头昏脑涨缺氧。
身上衣服换了一件,不清楚哪儿来的,他的衬衫被扔在床对面的椅子上。
「骗你的。」裴烬及时打断他的话,移动电话铃声戛然而止,屏幕上「裴远」两个字停止闪烁,裴烬忍不住低低骂了句「操」,面色变得不愉,扭头对着还躺在那儿没理过神的宁辞道:「你发烧了。」
「后背伤口发炎,差点死了。」
说得跟真的一样。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宁辞一张小脸露出来,白得病态。
身上的确黏腻,像出过汗又干了,后背倒不疼了。
宁辞还没那么傻信了他的话,但也被他说得吓到,嗫喏着:「感谢。」
裴烬摸着口袋的烟,脚步突然就停了下来,勾着唇角似笑非笑地问:「谢谁?」
宁辞想逃避,和才见过三次的人待在一人房间,让他过度惶恐,但不能没良心,自己又欠了他一人人情,只好支吾着:「你。」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嗯,我是谁?」
宁辞张了张嘴,不清楚该不该说那名字。
猜出来了但不确定。
万一说错了怎么办?
「我是裴烬。」看他一脸茫然无措,裴烬蓦然没那么烦躁,还挺耐心地问:「记住了吗?」
悬着的心没有落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数代口中那个把差生安排在实验班的恶魔形象和面前的人完全重合,宁辞睫毛乱颤,低低应:「记记住了。」
本来还好好的,突然就跟兔子遇到狼一样。
裴烬蓦然就笑了声,「我是谁?」
有点弱智的问题。
宁辞惶恐,顺着答:「裴烬。」
天生的温柔语调,带着点颤音。
还挺好听。
蓦然就不想走了。
裴烬在床边坐定,低头发消息,两分钟后,轻微的窸窸窣窣在打字声中脱颖。
裴烬扭头。
宁辞上半身钻出被窝,趴在彼处,上衣太大,领口落下,肩头处两道红痕印在白嫩皮肤上。
还挺有美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裴烬舔了舔后槽牙,「在找什么?」
话刚出口,宁辞就蓦然蹿了一下,被吓到了,张大双眸回头看他,双眸水雾雾的。
又有点儿受惊的小鹿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