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心系百姓国舅爷
晌午时分,一行人业已抵达外城。
弘治皇帝换了一身绸缎常服,望着像个富商。
萧敬扮作仆人,牟斌扮作护院,还有些暗哨不远不近地跟着。
弘治皇帝感到很新奇,四处张望。
这还是他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以平民身份出了皇宫,走进百姓中间。
街道比内城窄了许多,路面坑坑洼洼,两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
行人衣着朴素,甚至有不少衣衫褴褛者。
好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蹲在墙角,眼巴巴看着路人。
弘治皇帝皱了皱眉:「天子脚下,怎会是这般景象?」
牟斌轻声道:「陛下,外城住的多是平民百姓,还有些是逃难来的流民。」
正说着,前方传来喧哗声。
所见的是街角搭着个简陋的草棚,前面排着长长的队伍,多是衣衫破烂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
棚下架着两口大铁锅,锅里熬着稀粥。
好几个差役此刻正现场维持秩序,嘴里吆喝着:「排队!都排队!一人一碗,不许抢!」
弘治皇帝停住脚步脚步,远远望着。
一名汉子领完粥,双手端着,快步走到路边。
这里站着一人小男娃,约莫五六岁,衣衫褴褛,眼巴巴看着粥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儿子,快喝。」
那汉子把碗递过去。
小男娃接过碗,大口大口喝起来。
汉子望着儿子喝粥,面上带着的笑,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小孩喝了半碗,将剩下的递过去:「爹,你喝粥!」
那汉子伸手推了回去:「爹不饿!」
「爹,你喝粥!」
很明显,五岁的孩子业已懂事了。
那汉子没法子,只能接过来,喝掉剩下的半碗。
原本温馨的一幕,弘治皇帝看在眼里,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他走上前,蹲下身问道:「你怎么不去再盛一碗?」
那汉子下意识地护住孩子,看清来人身穿锦缎,这才置于警惕。
「大老爷,您说啥?」
弘治皇帝又追问道:「为何不给孩子盛一碗?」
那汉子没答话,而是转头看向粥棚。
弘治皇帝也随着看过去,却见那边粥棚开始收摊了。
铁锅见底,衙役此刻正驱赶还没领到粥的灾民。
「散了散了!明日赶早!」
几个老弱被推搡着走了,眼神空洞。
一名年少男子忍不住喊道:「官爷!我排了半个时辰,一口都没吃着!」
衙役不耐烦道:「谁让你来晚了?明天早点来!」
「我娘病了,走不动路,我背着我娘来的……」
「那关我什么事?快走快走!」
年少男子还想争辩,被衙役推了一把,踉跄后退几步。
牟斌低声道:「老爷,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弘治皇帝看得眉头紧皱,想要上前阻止,却被牟斌拦住。
弘治皇帝脸色黢黑,没有说话,却也没有上前。
这时候,面前那汉子出声道:「看到没有?别说两碗,我要是再晚些,一碗都没有!」
弘治皇帝追问道:「官府每天就施这么点粥吗?朕……真真的不够啊!」
汉子笑了,说道:「这年头,能有口吃的已经知足了,发大水的时候,我们同村跑出来五十多人,现在就剩下十几个了。」
「那……其他人呢?」
「都饿死了!」
弘治皇帝蓦然沉默。
他突然意识到,奏疏那些数字,全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在官员的陈奏当中,只是某某地死了多少人,就完了。
想到这里,他又问道:「老哥,你是哪的人?」
「大王镇。」
「大王镇……归哪个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武清县的。」
弘治皇帝想到刘健的奏疏,又追问道:「你们知县没有赈灾吗?」
那汉子回道:「我们县大老爷开了一人粥棚。」
「整个武清县就开了一个粥棚?」
「是啊!每天两锅粥,排着队也领不到。」
「武清县受灾严重,一人粥棚能起到何作用?」
「做给朝廷看呗!」
弘治皇帝脸色变了变,但还是不死心,又追问道:「除了开粥棚,就没有赈灾吗?比如治理河堤,帮百姓修房子?」
那汉子似乎听到了何好笑的事,说道:「县太爷说了,要等朝廷拨款呢!」
「可是,朝廷的赈灾款早就拨下去了!」
「那咱就不清楚了,不过,就算修房子,也是帮那些大户们修,咱平头百姓,人家凭啥给咱修房子?」
弘治皇帝彻底沉默了,脸色变的异常难看。
牟斌和萧敬吓得大气不敢出,可想而知,此物知县要倒霉了!
这时候,那小男娃出声道:「爹,你也去做工吧,不用管我,我饿不死。」
甚至不止这个知县,朝廷赈灾,牵扯到工部户部多个衙门,这其中若有何猫腻,查出来肯定是一连串。
弘治皇帝追问道:「去哪做工?」
那汉子说道:「最近武清县来了个大善人,招流民去做工,前两天招了好几百人,说是还管饭呢。」
「你怎么没去?」
「我去了,我家娃咋办?」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弘治皇帝又一次沉默。
这对父子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孩子离开父亲,能不能活下来,真的很难说。
这时候,前面路口有人大声喊道:「招工的又来了!」
街上的流民听到这句话,呼啦一下全都急步过去。
弘治皇帝瞧着流民争先恐后的模样,心中疑虑更甚,索性迈步跟了上去,牟斌赶忙快步跟上,寸步不离左右。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弘治皇帝却顾不上他,踮起脚尖转头看向前方。
可怜的萧公公腿脚没那么利索,竟被流民推搡,摔倒在地。
城大门处的石墩上,一名穿圆领衫的中年男子正扯着嗓子喊话:「听着!要壮劳力,能扛能搬,一天二十文,管两顿饭!愿意的来我这儿按手印!」
流民们一窝蜂涌上去,挤作一团。
弘治皇帝眼光一瞥,瞧见方才那带孩子的汉子,看着他往前凑了两步,又回头望望缩在墙角的儿子,脚步便迟疑了。
这时候,那圆领衫男子又喊道:「还有一条!若是无家可归的,能够带上家眷!妇人帮着洗洗衣服,烧火做饭,一天十文财物!东家还临时搭了个学堂,请了先生,有孩子的,送去认字读书,大家伙放心,不收财物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此言一出,人群静了一瞬,随即暴涌出更大的喧哗。
「真的假的?孩子还能读书?」
「管饭还管住?我家婆娘也能挣财物?」
「我去!我全家都去!」
方才那汉子再不迟疑,一把抱起儿子,奋力挤进人堆,嘶声嚷道:「我报名!我们爷俩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