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羊毛的秘密
三日后,武清县窑厂。
砖窑已初显成效,青砖开始量产。
原本的简易房,此刻正渐渐被青砖房代替。
朱厚照盯着新盖的厂房,追问道:「杨伴读,你盖这么大的房子,准备做何?」
杨慎出声道:「殿下不是想问,臣为何要采购蒙古人的羊毛吗?」
朱厚照眼前一亮,赶忙道:「对啊,采购羊毛的事,你还没跟我说呢!」
杨慎笑笑,不紧不慢地出声道:「殿下放心,第一批羊毛已经到了,总共是三千斤,就在前面的仓房。」
朱厚照还是不解:「杨伴读,羊毛究竟有什么用?」
杨慎冲着前面招呼:「来福!」
来福小跑过来,说道:「少爷,按照您的吩咐,人已经找到了。」
杨慎点点头,对朱厚照说道:「殿下,请吧!」
朱厚照还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只不过,这种神神秘秘的感觉,很是新奇。
他跟着杨慎迈入厂房,随后就注意到里面全都是人。
而且,都是妇人!
这些人面前放着纺车,正在忙的不亦乐乎。
这时候,一名年约三旬的妇人走上前,行礼道:「奴家绣娘,见过太子爷,见过恩公!」
朱厚照指着她,出声道:「你是那,那个……」
绣娘闻言,眼眶微红,福身道:「感谢太子爷和恩公一饭之恩,否则我们娘俩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朱厚照摆摆手,好奇地张望:「原来你叫绣娘,你女儿呢?」
绣娘面上露出温柔的笑意:「承蒙恩公的福,小女在学堂读书。」
朱厚照转向杨慎:「杨伴读,这是怎么回事?」
杨慎笑了笑,解释道:「这些天臣让来福寻找会纺织的妇人,一下子就找到了绣娘。殿下只听此物名字,就知道手艺差不了。臣跟绣娘说了下需求,没不由得想到,绣娘现场就给臣做出来了。」
朱厚照追问:「何需求?」
杨慎看向绣娘,示意后面的事让她来说。
绣娘会意,轻声道:「恩公吩咐,要将羊毛纺织成毛线。奴家从前只纺过麻,纺过棉,没试过羊毛。后来试了试,发现和纺麻差不多,只是毛比麻轻得多,纺出来的线蓬松柔软,保暖极好。」
「后来奴家又试着纺羊绒,那细绒纺出来的线和棉线仿佛,但织成布料,轻透保暖,比棉布强出不知多少。」
朱厚照听得入神,忽然一拍大腿:「原来你买那些蒙古人的羊毛,是为了做衣服?」
杨慎点点头:「草原上以放牧为生,羊毛到处都是。除了做毡子,他们根本不知还能做何,大多随手丢弃。臣用五文钱一斤买过来,纺成毛线,再织成毛衣,成本极低。便是普通百姓,也负担得起。到了冬天,就不必发愁难熬了。」
朱厚照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那……能赚多少财物?」
「殿下错了。」
这时候,身后方一贯默不作声的王守仁忽然开口。
朱厚照回头:「嗯?」
王守仁正色道:「这桩买卖,可不是用银钱能衡量的。」
朱厚照眨眨眼:「不用钱,那用什么?」
王守仁上前一步,徐徐道:「百姓们穿不起棉衣,冬天来了只能硬扛,扛不住就冻死街头。若有了价廉又能御寒的衣物,他们就能活下来。这是活人无数的善举,是民生根本,岂是几两银子能比的?」
朱厚照怔了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挺起胸膛:「反正杨伴读做的事,肯定是对的!不管赚不赚钱,本宫都支持!」
杨慎失笑,拱手道:「殿下别急,咱们还有羊绒呢!」
「羊绒怎么说?」
「羊绒精细轻薄,织出来的衣物柔软华贵,咱们加价卖给富户,不就赚了?」
朱厚照双眸一亮,登时来了精神:「好啊好啊!这买卖好!衣服在哪了?能看看吗?」
绣娘侧身引路:「殿下请随奴家来。」
一行人穿过厂房,来到另一间宽敞的屋舍。
十余个妇人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两根细长的竹针,正低头忙碌。竹针上下翻飞,毛线穿梭其中,逐渐织成一片。
朱厚照看得新奇,凑近了瞧。
绣娘从旁边案上拾起一团毛线,递过去:「殿下请看,这便是羊毛纺出来的线。」
朱厚照接过,托在掌心掂了掂,又凑到跟前细看:「确实轻薄,这玩意儿真能保暖?」
绣娘又取出一条织好的围巾,两手奉上:「羊绒尚少,工艺还在琢磨。这是用毛线织的围巾,殿下不妨试试。」
朱厚照接过来,往脖子上一围。
不一会后,他眼睛亮了:「嘿!还真暖和!」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低头打量那条围巾,越看越喜欢,抬头道:「这条围巾送给我吧!」
绣娘笑言:「殿下喜欢尽管拿去,等羊绒衣做好了,奴家第一人给您送去。」
杨慎看了绣娘一眼,拱手道:「臣斗胆,替殿下做主,这纺织生意,便交由绣娘掌管。此处做工的都是妇人,她来主事,最合适只不过。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朱厚照摆摆手:「没问题!」
说完把围巾往脖子上紧了紧,抬脚就往外走,边走边喊:「李春!李春!备马,回京师!」
李春答应一声,追了上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杨慎和王守仁跟出房门,看着朱厚照翻身上马,一溜烟跑远了。
王守仁轻声道:「杨伴读看出来了?」
王守仁也笑了:「殿下虽顽劣,这份孝心倒是难得。」
杨慎点点头,笑言:「殿下这是给陛下送礼去了。」
两人正说着,官道尽头忽然驶来一辆马车,与朱厚照的马擦肩而过。
马车到了近前,徐徐停下。
车帘掀开,竟是司礼监掌印萧敬。
杨慎和王守仁对视一眼,迎了上去。
萧敬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
「圣旨下,左春坊右司直王守仁接旨。」
王守仁撩袍跪倒:「臣接旨。」
萧敬朗声道:「擢左春坊右司直王守仁,兼任顺天府武清县知县,仍保留从六品原衔,即刻赴任,钦此。」
王守仁叩首:「臣领旨,叩谢圣恩。」
萧敬将圣旨递过去,笑道:「陛下说了,王司直不必入宫谢恩,直接上任,即刻上任,不一会不得耽搁。」
王守仁两手接过圣旨,霍然起身身来。
萧敬又看向杨慎,脸上笑意更深:「陛下还说了,杨伴读和殿下合伙做生意是好事,只是殿下年纪小,不会管财物,殿下那份利润,直接交给陛下保管即可。」
杨慎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臣遵旨。」
萧敬点点头,回身上车,马车辘辘而去。
两人站在原处,目送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王守仁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圣旨,又抬头看向杨慎:「杨伴读,我要去上任了,你有何嘱托吗?」
王守仁却摇头叹息,认真道:「杨伴读,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杨慎想了想,笑言:「陛下赏识王司直的才华,王司直定能治理好一方,嘱托二字,万万不敢当。」
杨慎沉默不一会,徐徐开口:「武清县刚经历天灾人祸,百姓苦不堪言,既是新官上任,当务之急是把那些被巧取豪夺的土地还给百姓,再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能缓过这口气。」
王守仁点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杨慎继续道:「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极远处逐渐沉下的夕阳,继续道:「原本的士绅阶层,虽然抓了一批人,可只要有土地,就会有新的大户冒出来,无非是赵财物孙李换成周吴郑王,换汤不换药。他们会像前面那些人一样,想方设法拉拢你,围着你转,给你送银子,送女人,送名声,你若是不接,他们就上书弹劾你,拿你家人威胁你,让你在官场里里外外不是人。」
「不知王司直顶不顶得住?」
王守仁沉默好一会,忽然笑了。
「能!」
杨慎没有接话,只是望着他。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王守仁又道:「既然我清楚什么是对的,那我就去做,这是你教我的。」
杨慎愣了一下,随即双手抱拳:「在下恭送王司直上任。」
王守仁抱拳,寻来一匹马,骑马而去。
杨慎站在原处,忽然觉着有些累。
既然累了,那就……回家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