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中的空气极其潮湿,墙角有一大片霉绿色的青苔,雨水滴落的声线此刻变得极其清晰,一滴一滴地溅落在水泥地上,绽放出无数朵银白的水圈。
连绵不绝的细雨像是作何都下不尽,顾方焱的视线已经全然被雨水糊住了,天地间仿佛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好在这条小巷他走过成百上千遍,就是闭着双眸他也能出了去。是以他一直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赶路,这雨下得他有些心烦了。
还没走几步,脑袋就撞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接着响起一个男人的怪叫声,似乎又有何东西掉在地面了,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
顾方焱惊讶地猛抬起头,注意到一个穿黑色衬衫的小伙子,皮肤黝黑,身上的肌肉线条经过雨水的勾勒在衣服内清晰地显现了出来。此刻他正一脸茫然地望着角落处被撞飞的移动电话,它滑出去了相当远的一段距离,而且摔得不轻,电池都被震了出来,正被雨水无情地冲洗着。
顾方焱向下弯了弯嘴角,今日怎么何破事都被他碰上了?
小伙子面上的迷茫不多时被大怒取代,他的表情扭曲了起来,看上去有点骇人,「小鬼你找死啊!没看见我在这儿打电话么?」
「对不起对不起……」顾方焱连连点头弯腰,「手机没事吧?」
二人同时瞅了瞅不极远处的移动电话,旁边的电池估计内部的每一块芯片内都已经浸满了雨水,那叫一个不忍直视。
便二人又一脸默哀地收回了目光。
「你觉着呢?!」小伙子气得脸都绿了。
「我错了我错了……」顾方焱真的很想捂脸,可他还抱着一大摞辅导书。
「我真是——」小伙子恶用力地虚晃一掌,倒把顾方焱吓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又不知道踩在了何上面,脚下一滑,连人带书跌倒在地,水花飞溅,辅导书中夹着的各种各样的公式纸到处乱飞,蔓延过来的雨水随即将其浸泡起来。
注意到顾方焱此物狼狈样,小伙子也不太好再发作,冷哼了声后便回身走过去捡起了他的移动电话,毫无意义地抖抖上面的水珠,「行了,就当我倒霉吧,臭小子……」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顾方焱就看到那个小伙子的身子蓦然间僵住了,像是被何人在瞬间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周遭蓦然就寂静了下来,整个世界都被雨声包裹了,万籁俱寂。
顾方焱心想天要亡我!这货作何突然一副要杀人的架势?要不要这么较真,不就是一人手机么?他想要逃跑,可腿用不上力,脚跟发软,像个被死神牢牢锁定的猎物,死神还没有动手,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就业已击倒了他。
小伙子全身无比精干的肌肉逐渐紧绷了起来,仿佛猎豹在为即将到来的扑杀做准备,统统的力气都被无形中调动起来,充斥全身。
…………
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小伙子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听起来就像是在遥远的古战场上,某个部落的首领敲响了宣战的大鼓。他看了眼不极远处还坐在水坑里一脸不知所措的臭小子,那家伙脸上的表情好像是怕自己会杀了他一样,可他不清楚现在最有可能会死的……其实是自己。
不详的预感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那种野兽般狂暴蛮狠的力量……不,他还有最后的杀手锏,这是他从未有过的面对他的敌人,宿命中的死敌,他不清楚他能坚持多久。或许自己拼尽全力的话,有可能会赢?
他只能闻到尘土的味道,在雨雾中异常的清晰。
或许他还缺乏一点点勇气,但此刻又不得不拼尽全力,唯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对抗驱魔人。他拼命调动着体内的每一股力气,拼命感受着周围的空气,驱魔人会是什么味道?透着浓重的血腥味?
…………
不知道为何,顾方焱感觉那人的眼神忽然间变了,小伙子如临大敌般猛然回头,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他的身后方,小巷的尽头。从他的眼神中,顾方焱注意到了警惕,以及无法抑制的……恐惧。
下一瞬间,小伙子的肌肉剧烈膨胀起来,几乎要将衣服撕裂。他的眼瞳变成幽蓝色,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来自地狱的魔鬼撕开他的身躯破茧重生。
完蛋了完蛋了……身体完全不听指挥……
顾方焱听到了身后隐隐传来踏步声,很有节奏,仿佛缓慢跳动着的心脏。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看到那个小伙子嘶哑地笑了起来,笑得那么难听,就像号哭,「你是来杀我的么?」
「是啊。」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从顾方焱的脸颊划过,他抬头看去,那背影看上去有点瘦削,但在此刻却是如此的伟岸。那柄巨大的黑伞已经不再他手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狭长的刀柄。
风衣随风而鼓动,夹杂着细雨。
天空在此刻业已全然昏暗了下来,漫无边际的乌云将头顶的一切都笼罩起来,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低语。
小伙子的身体还在缓慢的膨胀,肌肉内的骨骼发出类似折断的闷响,又仿佛是爆竹在水中一人接一人地爆掉,一丝一缕的杀气从那小山一般的身躯中溢出。
跟前的年少人此刻犹如一人黑洞,正涌出无穷无尽的狂风,带有浓郁的血腥味。
年少人把背包随手一丢,一只手攥住刀柄。静静地注视着自己面前的……鬼。
顾方焱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柄长刀,怎么会这年头会有人使用这么古老的武器,你的限定牌儿大砍刀呢,火雾战士吗你是?要不要这么中二啊喂?被保安发现可是要蹲所子的啊喂!
可年少人蓦然就急速冲刺过去,没有一句废话,风衣鼓动而起,发出猎猎之声。
小伙子也朝着年轻人咆哮起来,肌肉紧绷得像黝黑的原石,身体在散发着惊人的热量,雨水淋在身上随即蒸发为白色的雾气随风而散。他也开始了冲刺,脚下激起大片的水花。
顾方焱微微捂住自己的脑袋,大哥们你们两人很熟吗?有必要刚见面二话不说就互叉起来么?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长刀闪电般出鞘,将雨幕切开,刀身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寒光,刀锋急速划过空气,发出清晰的「嗡嗡」声。可那小伙子竟然直接以肉体去迎接刀刃,他伸手握紧迎面而来的刀口,用力一抵,却没有涌出鲜血,而是黑色的阴气,仿佛漆黑的烟雾缭绕不绝。
年轻人的这一击凌厉如风,完全可以将钢管切开,可他生生用手掌给截住了!
小伙子挥拳用力朝年少人的前胸砸去,后者抽刀后退,飓风般的拳风扑面而来,但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波动,提刀用力地刺入小伙子的肋间,借力一推,小伙子重心不稳开始后退,长刀缓慢地从肋骨突破血肉再从后背刺了出来。
但小伙子再度咆哮起来,更多的力气从体内涌出,他任凭长刀刺穿了他的身体,像一头蛮牛一般像年少人撞去,年少人立刻松开了刀柄,一人侧翻躲开了他的撞击。
小伙子庞大的身体用力地砸在了墙上,顿时石砖砌起的围墙被撞出了一处巨大的凹洞。他用力将自己胸口的长刀拔了出来,与之同时溢出的是更多的黑雾,伤口在缓慢地愈合,鲜红色的肌腱在重新交织,与骨骼融为一体。
「你们这些该死的驱魔人!!」小伙子业已渐渐失去理智,他奋力将长刀甩向年少人,刀锋旋转成圆弧,几乎要切碎空气,年轻人躲避不及,手臂处被划了一道狭长的口子,不多时就渗出殷红的鲜血。长刀死死地插入年轻人脚后的一块石板内,石砾四溅。
「我们也许真的该死。」年少人转身握紧刀柄,刀身陷得很深,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拔了出来,再转身时,小伙子正静静地伫立着,眼中闪着疑惑与迷茫。
像是被主人无故抛弃的宠物一样。
「有时候我觉得你们这些鬼真的很可怜,明明何都没有做错,却要受到我们无穷无尽的追杀。」他蓦然微微地笑了,那笑容带有一丝苦涩与寂寥,他手握一柄古铜长刀,风衣飒飒,漆黑的头发因为湿透了而显得油光水滑。
「可你们是鬼,你们本该属于冥界,如果你们微微安分一点……」他手指顺着刀背缓缓后移的同时举刀过顶,身体重心微微下移,这种进攻姿态有点像日本剑术中的「正眼」架势。
「也就不会失去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