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红砖小屋。
顾方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视线开始顺着天花板移动,从衣柜移动到墙壁,墙上贴着女仆装的大胸二次元少女,接着视线再度移动,最终固定在阳台半开的窗帘上,外面的阳光倾泄进来,刺得他视线一片明炫。
等到他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室内,身上仍然穿着脏兮兮的衣服,简直像是被人直接粗暴地丢到床上就甩手不管了。
他支撑着身体艰难地坐了起来,脑袋嗡嗡地阵痛,全身都没有力气,扭动脖子颈椎咯咯作响,骨头像是要散架掉。
他努力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情,脑海一片混沌,他们像是在雨夜中一面逃命一面飙车,接着自己又似乎中了一梭子弹,再后来记忆就断片了。
想到这个地方他下意识看了眼自己手中的绷带,它几乎被血渍染成了通红,很难看出之前曾是白色的。伤口业已不疼了,但他还是没有勇气去解开绷带。
很难想象他居然在武城被子弹击穿了手掌……简直像是梦一样匪夷所思。
顾方焱坐在床上盯着手掌怔怔地发了好一会呆,最后下床缓缓地推开室内的门。
客厅的光景映入眼帘,眼前的事实告诉他之前所发生的荒诞的一切都不是梦。
凌辰轩光着上身倚靠着沙发,他显然业已醒了,目光无神地望着客厅天花板,身上被医用的白纱绷带缠成了粽子,茶几上立着被人打开的军用医药箱,各种药剂罐与医用酒精铺满半个茶几。
程兮诺躺在一侧的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睡着了,她发丝凌乱,手上凝固着褐色的血痂,沾血的白色绷带散落一地。
顾方焱望着客厅一地的狼藉,迟疑着要不要开口。
凌辰轩缓缓看了他一眼,「你醒了?」
顾方焱木讷地点点头。
凌辰轩出手指了指他之前居住的房间,「麻烦你拿张被子。」
顾方焱这才意识到,这个家伙业已虚弱得连简单地站立都无法做到了。
他悬在半空的手臂极其苍白,不如说他整个人都极其苍白,难以想象的失血量使他疲惫得仿佛垂死的神袛,随时都会消融在阳光中消失不见。
凌辰轩平静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快步朝父母的房间走去,在衣柜里抱着他妈妈的大棉被摇摇晃晃地回到客厅。
他小心翼翼地将被子盖在程兮诺身上,被子边缘是粉红色的,倒是挺般配。
看着程兮诺睡熟的面容,顾方焱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纠结,不只是忧心,但也算不上心疼。
他只是觉着程兮诺是个很棒的女孩儿,他们只认识了短短几天不到,勉强能称为朋友,但她却处处都照顾他,尽管平时总是笑眯眯贼兮兮还蛮不靠谱的,但关键时刻却又矫健生猛得像个女特工。
肯德基全家桶他抢只不过她,但她又把咬了一半的虾仁汉堡晃啊晃得递到他的手中……这辈子他第一次与女生在夜总会的包间里觥筹交错,估计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要是没有她的话,自己估计早就死掉了吧,此刻估计业已横死街头上了早间新闻了。
程兮诺发出微弱的鼻息声,缩在被子里,蓬乱的头发一头呆毛,像是一只贪恋温暖的波斯猫。
顾方焱找了个位置坐在凌辰轩的旁边,他们彼此间对视了一眼,顾方焱有点无所适从地出手指拱了拱鼻子。
他又忍不住瞥了凌辰轩一眼,望着后者被圈了一身的绷带,缠得那么厚那么紧,搞得像是得了什么惊世骇俗无法医治的重创一样。凌辰轩表情凝重得像是此刻正拆弹剪线的防爆人员,可却有着半截木乃伊般的搞笑造型。
于是他不小心「呵呵」地笑出了声……
凌辰轩眼角抽了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额头。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绷带,「这些都是她缠的,说是怕我失血过多不幸死掉。」
顾方焱闷声点点头,他完全可以不由得想到昨天半夜他们三人风尘仆仆地杀回家,程兮诺像拎小鸡一样把他甩在床上,又火急火燎地掏出医药箱给凌辰轩抹药包扎。他相信程兮诺的包扎技术比自己高超多了,但看凌辰轩腰上缠得里三层外三层,简直像是新手护士手忙脚乱的处女作。
「她昨晚一个人一直忙到半夜,最后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凌辰轩轻声出声道,「她的腰之前受过伤,半夜疼醒来好几次,我帮不了她,连站都站不起来。」
阳血的过度反噬将他此刻最脆弱的一面展露了出来,像是大限将至的病人。
顾方焱一贯在偷瞄他,即使裹了一身的绷带都无法掩盖那竹竿般挺直精练的身体线条,宛如铁打的一般的肌肉小山般微微隆起,看上去并没有多么壮硕,但异常结实,如河岸冲刷的青石。
说这话时他的视线不知落在了何处,顾方焱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总感觉他的话语中游离着一丝无可奈何与悲哀。
「哥,你不会整宿没睡吧?」顾方焱蓦然意识到了此物问题。
凌辰轩点点头,「我总是不间断地失眠。」
顾方焱也跟着点头,「哦哦。」
窗外的阳光流淌进来,在客厅茶几上镀了一层金黄。
顾方焱偷偷扣着手指,他总觉得他们之间流露着某种不好意思,不清楚那家伙有没有察觉,反正他现在就有点不自在。
凌辰轩的身边一直都围绕着沉默的气场,这种无形的气场像是与生俱来,天生就带有了不可接近的斥力。
「箱子。」凌辰轩蓦然抬头,「把那银色的箱子给我。」
由于昨晚实在是太过于匆忙,他们风尘仆仆赶回来时情况乱成了一团,顾方焱拼命带赶了回来的箱子被遗忘在了玄关的角落,虽然它才是这次行动的最终目的。
凌辰轩默默地叹了口气,看了眼怀中的手提箱,在光线的折射下隐约能够注意到手提箱的表面被镀了一层黯淡的漆,像是麋鹿头颅的剪影,也像交缠生长的玫瑰藤蔓。
顾方焱赶紧拿来箱子,递给凌辰轩,后者将其上下细细打量一番,箱子四周的缝隙口被鬼影成员用秘银完全封死,他朝着箱子的边缘谨慎摸索了半天也丝毫没有找到能够提升的缺口。
「作何了?」顾方焱看到凌辰轩那严肃的表情也忍不住跟着发怵。
「这是密码锁。」凌辰轩说,「我需要一点时间。」
…………
厨房处一阵咣当作响,顾方焱此刻正准备早饭。虽然现在可能业已不适合与晨曦的初阳共进餐了,但他还是一丝不苟地站在煤气灶前握着铁勺等待水烧开。
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他从冰箱里掏出两个鸡蛋。
客厅。
凌辰轩埋头破解着手提箱的密码,那是一人铜色的小锁,还没有高级到指纹解锁或者面部识别的程度,仅仅依靠六个阿拉伯数字的圆形齿轮,但想要破解仍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
这无疑是一个大工程,他在努力地缩小范围,破解此物锁不需要多少技巧,但异常考验耐心。所幸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沙发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程兮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她保持着缩成一团的侧躺姿势,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扑闪着晶亮的双眸,呆呆地望着他。
凌辰轩垂着眼睛不抬头,「你在发呆么?」
「我只是好奇你会盯着那小锁扣多久。」程兮诺的眼眸忽闪忽闪,「你作何会不直接捏爆它,那可是你最擅长干的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要是能够的话我早就这么干了。」凌辰轩不动声色地扳动齿轮,不停地重复,不停地尝试,画面仿佛被一次又一次地循环播放一样。
程兮诺从被子里翻坐起身,挠了挠满头的呆毛,浅褐色的长发微卷,像是镶了层金边。她最大程度地伸展腰肢,阳光下的身材曲线毕露,使人忍不住侧目。
她一面揉着惺忪的睡眼一面朝他伸手,「来来来,给我一把刀,我帮你砍爆它。」
这种既视感就像是一位皇室的公主从纹饰着金绒丝的软床中醒来,朦胧光晕中的女孩清澈美好得像一幅画,结果一开口却说来来来给老娘递把刀过来……
凌辰轩沉默不语,机械般重复着手中的动作。程兮诺伸出手臂挠他,「快呀快呀,我的匕首弄丢在夜总会的停车场了。」
程兮诺的神色有点窘,她迟疑着接过他手中的长刀,刀鞘比她想象中的沉了点,暗金色的古铜刀柄婉转着流光,温润中流露着杀意。
凌辰轩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可我没有随身携带匕首的习惯。」他突然直起腰拿起躺在一侧驭灵刀,「这个可以么?」
她一向不喜使用长刀,平时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基本上使用的都是可折叠的匕首,容易携带,经常在对决中出其不意一击制胜。
长刀出鞘发出清脆的声响,程兮诺两手比划着长刀寻找一人合适的角度。
顾方焱端着早餐从厨房走到客厅,他原本轻松的表情在注意到眼前的画面时逐渐凝固,「喂喂,兮诺姐你不会刚醒来就要和你的学长过两招吧?」
「那换你来?」程兮诺朝着他虚晃一刀,吓得他端盘子的手微微颤了颤。
她被他那傻样逗乐了,狡黠地扬起一人微笑,如沐春风。
「学长你能把箱子举起来吗?」她又转眼看向凌辰轩。
凌辰轩默默地拾起手提箱举到她面前,随着刀光一闪,程兮诺以一种刁钻而凌厉的方式挥刀,手提箱的小锁自由落体般坠下。
顾方焱的眼角微微抽动,他想张口说何,但最终忍住了。
凌辰轩的表情平静如常,像是刚才只是有人用起子撬开了他手中的汽水瓶盖。
手提箱缓缓开启,用于冷藏静态气体的白色烟雾向外溢出,等到烟雾散尽,两排被铂金属保护的试管整齐排列,上面印有玫瑰荆棘的图纹,图纹下端是一组大写的英文字母:
「BLUE ROSE」
试管被精准地放置在凹槽处,犹如蓄势待发的子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是何?」程兮诺探过脑袋,「我觉得这理应不是附魔物。」
凌辰轩拔出其中一支试管,它被铂金属保护得坚不可摧,应该是为了防止被摔碎。
他徐徐将试管转动了一周,试管的外壁光滑坚固,印有的图纹在光反射下发出不协调的颜色。
「‘BLUE ROSE’翻译过来是蓝玫瑰的意思,这理应是这种药剂的名称。」
他突然不由得想到之前在滨江的地下秘室中见到的实验室,密密麻麻的仪器与来不及收拾的试管,像是有人在进行完某种实验后就匆忙地离开。之后他与一人叫铭的人搏斗,类似的药剂碎得满地都是。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但是他却对跟前的药剂感到陌生,甚至有点……忌惮,这种感觉来自本能。
试管壁上的图纹,玫瑰与荆棘交缠在一起,带有交相呼应的诡异美感,像是堕落天使投入恶魔的怀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