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红砖小屋

天地间一片寂静，细雨连绵，年少人瞅了瞅周遭的一片狼藉，有点无奈地挠了挠眉角。刀身上的血迹业已被雨水冲洗干净，明净如雪。古铜色的刀鞘浸泡在水中，他又拾起来抖了抖，将长刀重新收回刀鞘内。

顾方焱站在小巷尽头木头一般凝固着，他现在整个人都业已傻掉了，不清楚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还是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他宁愿是后者，自己一定是出现幻觉了，世界还是此物世界，虽然无聊但过得还蛮充实，他也还是那个他，碌碌无为却又平安喜乐。

可刚才他所目睹的完全是另一种世界，奇怪的年少人、凌厉的长刀、诡异的黑雾、神秘的灵符、不死不休的厮杀……他本是一人在红旗下长大的普通高中生，受唯物主义教育，三观超正相信科学，从不信何鬼神，可现实蓦然就给他展示了它残酷的一面。

或许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年少人已将长刀放回球杆包里，顾方焱终究知道那人怎么会一贯要背着一个超级违和的球杆包了，那根本就是一件嗜血的审判利器。

年轻人将球杆包重新背在肩上，但他并没有旋即离开，而是静静地注视着顾方焱。

「我清楚你想问何……」顾方焱悻悻地走过来，「问我作何会没有逃走对不对？」他耸耸肩，「我说是为学习你信么？」

年少人只是望着他，眼神复杂。

「大哥别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看了成吗……你好像在看一个傻逼……」顾方焱欲哭无泪地站在雨中，狼狈得像被主人撵出家门的宠物。

「不如说你逃跑了才会让我伤脑筋。」年少人走过去轻拍他的肩膀，「我有话要对你说。」

但顾方焱没有理他，而是闪到一面默默地蹲下来一本一本捡掉在地上的书，有些书业已湿透了，有些书在刚才的战斗中被踩得稀烂，但还有些许是勉强能看的。

他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捏着书背，拎起来抖抖上面的雨水，渐渐地地抱在怀里，一面整理还一边小声地念叨说：「你们这些人啊，打就打吧，就不能不破坏公物吗，这些书都是别人多年寒窗苦读的心血啊，就这么给毁了，哎，完蛋了完蛋了……」

顾方焱一直在蹲着捡书，一旁的年轻人在雨中默默地看着他。

「你们是一些何人呐，跟带薪杀手似的。」好久之后顾方焱才摸黑把统统书都捡了起来，地面到处漂浮着残破的纸片，他拎起一件早已湿透的校服，校服重得像块石头。

「还有那个小伙子，我注意到你把他给杀了……但其实他并不是人类对不对？」他抬头看向年轻人，后者一贯都沉默无言，风衣飒飒在风雨中鼓动，他的面孔冷酷得像是大理石像。

顾方焱心想兄弟你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不装酷会死星人吗，你现在一直在流血欸，这都无所谓的吗？

「算了，要不先回我家吧。」不知道作何会顾方焱现在突然一点都不怕了，他只是有点累，不，是很累，累得想回家倒头就睡。这雨仿佛下到了他的心里。

带一人看起来像动漫里的火雾战士还刚用长刀捅死了不清楚什么东西的陌生人回家，那人的手臂处甚至还在不停地渗出鲜血，说不定一人不乐意再把自己也给咔擦了……他觉得他一定是疯了，才会邀请这个家伙到自家过夜。

可他现在却什么都不在乎了，就算他偷偷一人人摸回家，那年少人也不可能放过他的，只因他看到了些许不该注意到的东西，而看到的下场就是杀了灭口。但他就跟看电影一样目睹了整个经过，看着长刀捅进谁谁谁的心脏，望着鲜血与雨水混合在一起从自己脚底流过。

既然怎么都躲不掉，那干脆就不躲了，反正横竖也都是个死。

白黯的路灯终究亮了起来，将二人徐徐包裹，灯光下的年轻人脸色看起来极其苍白，他的身上仿佛就只有黑白两色，像是一张没有色彩的老照片。

顾方焱将灌满雨水的校服随意披在背上，刺激神经的冰冷触感迅速涌遍全身，冻得他龇牙咧嘴。他抱着书摇摇晃晃地朝家走去，时不时低头躲避着地面的碎石块和瓦砾，快要离开小巷的时候他回头张望，年轻人静静地站在小巷深处的风雨中，稀烂的纸片和水一起在他脚下流过。

顾方焱伸手指向极远处的一栋红砖楼房，只因天色昏暗的缘故，楼房看起来像一团模糊不清的红色残影。「那就是我家，我住在二楼！有何想说的就去那儿说！」说完就弓着腰快步跑掉，很快就消失在了小巷中。

…………

望着家里的节能灯亮起，顾方焱蓦然有种回到天堂的感觉。

他的家很简洁，必要的家具倒是一件没落，映入眼帘的是一间不大的客厅，年代久远的海绵沙发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沙发前摆着一人长方形茶几，再往前是一台电视，但从前天起电视卡就欠费了，他也一直没工夫去交，反正平时也不看。

电视机的最右侧有扇门，门内是他的卧室，卧室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自带书柜的写字台。写字台再往左就是家中唯一的一人阳台，阳台上还搭着没来得及收的衣服。

客厅再往里走就是他平时吃饭的地方，餐厅与厨房连在一起，餐厅对面是一间面积挺大的卧室，里面有一张双人床，一人大得离谱的衣柜，一面厚重的窗帘遮住了窗口。他业已有很久很久没有再推开过那间卧室的门了。

扫视了眼一如平常的家，茶几上还堆着没吃完的盖饭外卖，顾方焱突然觉得有点寂寞，那种寂寞不知从何而来，但就是挥之不去，心里面空空的。

人只有在无助时才会觉得孤独，那种孤独有时候很微小，却能在人的心里微微豁开道口子。

如果自己没遇到那奇怪的人，那件奇怪的事，现在肯定正像平常一样窝在沙发上复习。可他现在看什么都有点不对劲了，不久前的厮杀仍然在脑海中回荡，那濒死般绝望的嘶吼，那刀刃切割血肉的闷响，那仿佛鬼魅般在风雨中闪烁的身影，像一贯重复播放的电影片段在他的记忆中反反复复。

怀中还抱着堆软踏踏的辅导书，今日真的是糟透了。

总之，先随便找点东西吃吧……他先暂时把书堆放在大门处的柜台上，换上拖鞋，袜子业已完全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湿漉漉的泥苔上。

他走进厕所里把身上的校服用力拧成麻花，成股的雨水哗啦啦流到厕所的排水口里。身上穿的衣服紧贴身体，他又废了好一番功夫统统换成新的，那毛巾在脸上胡乱地擦了擦，然后对着镜子揉了揉他那哭丧的脸。

大门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来了来了！」顾方焱赶紧顶着头巾从厕所跑出来开门，跑到半路又突然定住了。

又是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声音清脆而毫不突兀，说真的那货如果不拿刀砍人的话还是挺绅士的……顾方焱磨蹭着步子还是给他开了门。

等等……这次理应不是来查水表的，顾方焱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真的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没不由得想到那家伙真的找上门来了。

年轻人静静地伫立在门口，他像是永远都很寂静，即使是在雨中挥舞长刀与鬼扑杀的时候也静得像是在表演一场寂寞的行为艺术。那种冷冽的气息仿佛融在了他的骨头里，剑眉星目，除了脸色十分苍白，简直像是古代一袭长衣把酒持剑的侠客。

可是为什么这个人会蓦然闯入他的生活中……

顾方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何，他只好默默站在一面，用眼神示意年少人先进来。

「打扰了。」年少人微低着头走了进来，看似不经意地环顾四周，似乎有点担心家里还有其他人。

「放心吧，这家里就我一人人。」顾方焱为他从鞋柜里掏出双大号深蓝拖鞋，那是他爸爸的，他微微吹了吹拖鞋上的灰尘。

「换上吧，别把地板给踩脏了。」他又指了指年少人身上的长风衣，「那也脱了吧，上面都是血。」

年少人何也没说，统统照做了。他将自己身上的风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又把球杆包随手靠放在玄关处。

顾方焱目光复杂地看了眼那个深蓝色的长条背包，「你一定要随身携带着这个玩意吗？还有容我吐个槽，是不是全世界的暴力狂都喜欢把武器藏在网球包还是何包里……」

「这是我爸爸留给我的，他曾经是一家高尔夫俱乐部的业余教练，球技很好。」年轻人解释道。

顾方焱心想你爸爸对你还真是爱得深沉呐，他老人家要是清楚你用他心爱的高尔夫球包来装刀具，估计会气得扔煤气罐吧？

没等顾方焱再发问，年少人业已径直迈入了客厅，大大咧咧地坐到沙发上，看的顾方焱眼睛直抽抽，大哥你衣服上还染着血啊……

「这个地方有何类似军用药箱的东西么？」他抬头问顾方焱，后者当时就懵了，军用药箱？怎么可能会有那玩意？他们家又没人参过军。但顾方焱还是在家里找开了，毕竟那个人看上去出血还蛮严重的，那柄长刀那么锋利，不清楚有没有把肌腱给切断。

最终他还真的在一个简易的立柜里找到了一人白色的铁皮药箱，他突然想起几年前他爸爸大半夜从外面赶了回来，不清楚怎么就伤着了大腿，血流不止，急得妈妈脸都白了，幸好楼下的那老人家里有他当年在部队里留下来的医药箱。后来那医药箱就一贯放在了他们家，一放就是好几年。

顾方焱拿着医药箱交到了年少人面前，年少人挽起袖子，伤口挺深，一贯往外渗着血，顾方焱忍不住挪开了视线。年轻人凭经验按部就班地抹了止血和止痛的药剂之后，再把用于收敛伤口的药水抹在绷带上，一层一层地缠绕在自己的手臂处。

他的手法娴熟而老练，让顾方焱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经常这么做。

这种药剂主要讲究效果，不太考虑使用者的感受，每种药水抹上去都像烈火在烧灼伤口，但年少人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包扎完成后他重新放下袖子，随手擦了擦额头浮出的冷汗，他的脸庞还没有全然变干，额发上沾有点点水珠。

顾方焱第一次从这个人的眼中注意到了疲惫，他的面容苍白而寂静，像是坠落人间的信使，眼神中仅存的暴戾与肃杀也在此刻变淡了许多，稀释在了他那如池潭般清淡的眼瞳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这种疲惫只是一闪而过，冰冷重新爬上了他的面容，凝固了他的眼神，他平静地望着顾方焱，后者此刻的模样挺喜感的，头上还裹着一层头巾，像每天盘算着怎么过日子的良家主妇。

「现在，我们该谈谈正事了。」他用手拍了拍一侧的沙发，示意顾方焱坐下。